沈囡囡抬起頭。
蕭雲昭垂眸看著她，眼底沒有多少情緒，
「當年宮中大火以後，蕭雲霆曾經去過陳國舊地。他知道她沒有死，也知道那支鳳尾蛇髮簪的來歷。」
「這些年，他看似遊手好閒，從不理會朝政，卻總能恰好出現在與她有關的地方。」
「他不是在替她做事，便是在替她遮掩。」
還有一種可能，他從未認同玉妃做的那些事，卻也從未捨得真正阻止她。
沈囡囡想起摺扇上的那句話。
承天門已為你備好死路。
蕭雲霆既然知道那道門後有什麼，便代表他離玉妃遠比他們以為的更近。
馬車行了不到半個時辰，便在一條荒僻長街前停了下來。
舊睿王府的匾額已經被風雨侵蝕得看不清字跡。
朱漆大門褪了顏色，牆角生著大片青苔。若不是門縫裡隱約透出一點燈光，任誰都會以為這裡已經多年沒有人來過。
莫白先帶人進去查探。
確認裡面沒有埋伏，他才回來掀開車簾。
「王爺，人在正堂。」
蕭雲昭先下馬車，又轉身將沈囡囡抱了下來。
她的腳剛剛碰到地面，便被男人重新托住，「我自己走。」
可在蕭雲昭眼裡，天底下大約沒有一條路適合懷著孩子的沈囡囡自己走，反正，走哪，必須得抱到哪。
「昭親王如今倒是越發會照顧人了。」
一道含笑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蕭雲霆站在廊下，手中仍舊握著那把常年不離身的摺扇。
他今日沒有穿親王服制，只著一身深灰長袍。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懶散笑意的眉眼，在夜色中顯得有些疲憊。
「本王在紙上寫的是讓你來，可沒說讓你將懷著孩子的王妃也帶來。」
蕭雲昭抱著沈囡囡從他身邊走過，「三皇叔若真怕她受寒，便不該選這種地方。」
「舊宅多年沒有住人，本王又不知道你們夫妻二人如今連半刻都分不開。」蕭雲霆跟在後面，摺扇輕輕敲了敲掌心，「早知道，便讓人多點兩個炭盆了。」
正堂里倒不像外面那樣荒涼。
桌椅雖然陳舊，卻已經被人擦拭乾淨。角落放著炭盆，桌上還備了熱茶與幾碟點心。
蕭雲昭沒有讓沈囡囡碰那些東西。
他將人放到鋪有軟墊的椅子上，又親自試了試茶水，只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她面前。
蕭雲霆看著他這一連串動作，眼底掠過一絲複雜，「你如今的樣子，與從前的確不同。」
「你見過我從前的樣子？」
蕭雲昭抬眼。
蕭雲霆手中的摺扇停住，
「見過。」
他沒有繼續遮掩，
「你還很小的時候。」
正堂里陷入安靜，窗外的風颳過荒廢庭院，吹得枯枝不斷敲打窗欞。
蕭雲昭在沈囡囡身邊坐下，「承天門後有什麼？」
他沒有立刻追問幼年的事。
今夜沒有多少時間留給他們談過去。
蕭雲霆也明白，走到桌邊，將一卷陳舊的宮城圖放在兩人面前，
「太子的人已經換掉了承天門附近的一部分禁軍。」
「等宮中真正亂起來，會有人故意放出皇帝遇險的消息，引你從承天門入宮。」
蕭雲霆點了點圖上那道宮門，
「你若帶兵進去，門會在你身後合上。」
「裡面準備的並不只是弓箭。」
沈囡囡看向他，「還有什麼？」
「屍體。」
蕭雲霆回答得很平靜。
「東宮侍衛、禁軍，還有幾名已經被太子收買的朝臣。」
「他們活著的時候可以替太子開門，死了以後，便會成為昭親王帶兵闖宮、屠戮朝臣的證據。」
那些人早已被放棄。
太子以為他們是在替自己守門。
有人卻已經替他們想好了另一種用處。
等蕭雲昭踏過滿地屍體，無論他的刀上有沒有血，都不會再有人在意。
承天門外的人只會看見他帶兵進入。承天門裡的人，則會全部死去。
「難怪那道詔書已經寫好。」沈囡囡的聲音有些發冷。
證據、罪名，甚至最後登基的人，都已經被提前安排妥當。
只差蕭雲昭自己走進那道門。
「你看過詔書？」蕭雲霆眼底閃過意外。
「念念看見了。」沈囡囡沒有說得太細，「太子謀逆，阿朝犯上，最後由六皇子繼位。是不是？」
蕭雲霆沉默片刻，「是。」
「那道詔書是太后準備的？」
「是她授意。」
「玉妃呢？」
蕭雲霆沒有立刻回答。
蕭雲昭看著他，眼神一點一點冷下去。
方才在車上，蕭雲昭還只能確認蕭雲霆與玉妃有關，直到此刻，他終於將兩個人徹底重疊在一起。
蕭雲霆垂下眼，緩緩合攏摺扇，「是她做的……」
沈囡囡的神色也變了，「三王爺一直在玉妃身邊？」
「不是一直。」蕭雲霆走到窗邊，背影被燭火拉得很長，「有時候她需要我，有時候又恨不得我永遠不要出現。」
「那你今夜為何要背叛她？」蕭雲昭聲音冷淡。
「我沒有背叛她。」蕭雲霆看向窗外荒敗的庭院，「若我真的站在你們這邊，早在知道她還活著的時候，便該將她交給皇兄。」
「可你沒有。」
「是，我沒有。」他承認得毫不猶豫。
因為他捨不得，明知她手上沾了血，明知她的恨意已經將自己也吞噬，他還是一次又一次替她遮掩，
「我只是看夠了。」
蕭雲霆轉過身。
「看夠她拿別人的命報復皇兄，也看夠她為了那座早已滅亡的陳國，一遍又一遍折磨自己。」
「她若繼續走下去，最後想毀掉的已經不只是大胤。」
「還有你。」
蕭雲昭眼底沒有波動，「可她從未將我當成兒子。」
「她當過。」蕭雲霆忽然道。
蕭雲昭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一頓。
蕭雲霆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透過如今這個冷峻危險的男人，看見了許多年前那個尚且年幼的孩子，
「宮中起火那一夜，她原本的確沒有打算帶你走。」
「她恨皇兄，也恨自己生下了一個流著蕭氏血脈的孩子。大火燒起來的時候，她坐在寢殿裡，連半邊臉都已經被燒毀，卻不許任何人靠近你。」
「她想讓你與那座宮殿一起燒乾淨。」
沈囡囡下意識握緊蕭雲昭的手。
男人的掌心很冷，「後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