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密自習室里的動靜鬧得不小。
郭雲帆右手抓著那部紅旗牌搖把電話,機殼上的漆皮早被磨得發亮,搖柄剛轉了半圈,一隻骨節粗大的手伸過來,直接按在聽筒卡槽上。
「啪嗒」一聲輕響,機線里的蜂鳴斷了。
段老站在桌沿邊,另一隻手裡還拿著給易有為削鉛筆的小折刀,刀刃在燈光下泛著灰白的光。
「小郭,手別這麼欠。」段老眼皮微抬,聲調不高,壓著一股子沉勁,「保密專線是用來報緊急情況的,不是給你打長途扯皮用的。」
「段老!」郭雲帆急得脖頸上的青筋鼓起老高,那件沾著西北干泥巴的舊軍大衣敞著口子,「這還不算緊急?」
「十一歲,光看筆記就能把大尺寸反應堆核心區的泄漏衰減推得一清二楚!」
「這腦子要是扔在一般地方,那是暴殄天物!我必須向總指揮交底,哪怕連夜派專列,也得把人接回戈壁灘!」
郭雲帆激動不已。
「接你個大頭鬼!」
保密室厚重的防輻射門被一腳踹開。
柳老邁步進來,指著郭雲帆的鼻樑骨開罵:「姓郭的小子,你在戈壁灘上喝了幾年西北風,把腦子也給吹沙化了?」
「有為這副骨架子才多大?十一歲的小身板,你打算讓他去大西北天天啃干饃、咽沙子?」
「你想把人折騰出毛病來才甘心?」
郭雲帆被噎了一下,但西北漢子的直脾氣上來了,脖子一梗:「柳老,戈壁灘條件再苦,有我們一口乾糧,就絕餓不著他!這是國家底氣所在,重器當前,個人吃點苦算什麼?」
「放你娘的拐彎屁!」
門口又傳來一聲冷斥。
緊接著,三道人影魚貫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宋老,專門管高等流體力學及工程應用的泰斗,平日裡在講台上連咳嗽都帶著節奏,今天連白大褂的扣子都扣錯了一顆。
緊隨其後的是陳老,負責理論物理與量子力學基礎的資深研究員,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手裡還攥著一疊剛演算完的高階偏微分方程底稿。
最後進門的李老,是國家新型金屬材料領域的帶頭人,臉色黑得像剛從煉鋼高爐下來。
保密室巴掌大的地方,一下子擠進五位學術界的大人物,外加三名從西北前線回來的骨幹,屋裡的空氣仿佛都稠了幾分。
宋老直接走到書桌前,看了一眼桌上散開的草稿紙,抬頭衝著郭雲帆發難。
「小郭,你們核工程需要人,誰不知道?可你睜開眼睛看看,有為對複雜流體偏微分方程的理解到了哪一步?」
「超音速飛行器鈍頭體的激波層分離、跨音速顫振邊界,全靠最精密的流體計算。」
「全國上下挑不出這麼一雙算手來!你把他弄去荒漠燒鍋爐,航空動力這一塊的空白你拿身子去填?」
宋老此刻擼起了袖子。
「宋老,核物理怎麼就是燒鍋爐了........」郭雲帆臉色漲紅。
「別聽他扯淡。」
「流體那是應用層面的東西!理論物理與量子態演化,才是自然科學的底座。你們搞核裂變的,知不知道多體相互作用的場方程有多難解?」
「有為前兩天問我微擾論在高階修正時的發散問題,一句話就問到了點子上!」
「這孩子天生就是做理論物理奠基人的命,你們誰也別想半道截胡!」
陳老把手裡的教案在桌角敲得梆梆作響。
李老冷笑一聲,從兜里掏出一塊冷軋成型的特種合金試樣,重重拍在桌上:「行了,都別給自己臉上貼金了。沒有耐高溫、抗中子輻照的新型結構材料,你們的堆芯拿什麼造?」
「柳老頭的高超音速外殼拿什麼蒙?都是在天上飄著的空想!材料才是一切重工業的娘!」
「有為早就在跟我研習材料金相與晶格缺陷,他的基礎工科學識,是在我這裡一錘一鑿砸瓷實的!」
一時間,屋裡幾位老人各執一詞,嗓門一個比一個亮堂。
郭雲帆、石堅、宋塵三人退到了牆角,被這幾位泰斗級人物的氣勢壓得額頭冒汗。
他們原以為,易有為是塊藏在深閨人未識的璞玉,只要他們西北基地伸出手,就能把人帶走。
誰成想,這屋裡每一個老頭,都早就把易有為看成了自己這一門派的傳人,甚至把未來的科研方向都押在了這個十來歲的孩子身上。
郭雲帆擦了一把腦門上的汗水,轉過身,將視線投向段老。
「段老。」郭雲帆聲音放軟了些,帶著幾分懇求,「您是帶隊抓實際工程的總指揮之一。您在基地主持過大局,知道西北那邊缺這樣的人才缺到了什麼地步。」
「您說句公道話吧。」
石堅和宋塵也看著段老。
在他們看來,段老向來做事嚴謹,抓大局、看長遠,總不至於像柳老那般胡攪蠻纏。
段老慢騰騰地把小折刀收回兜里,又伸手把易有為散亂在桌上的演算紙按頁碼一張張攏齊,連四角的毛邊都細細撫平。
隨後,段老抬起頭,掃了郭雲帆一眼。
「機械製造,是所有工業的心臟。」
「沒有超高精度的母機,沒有微米級的航空液壓閥件,你們手裡畫出來的所有圖紙,都是掛在牆上的白紙。」
「這孩子在我手底下拆裝機器,手感比幹了三十年的八級工還要穩。」
段老語氣平淡,話里的意思卻像生鐵鑄的一樣結實。
郭雲帆一愣。
段老繼續說道:「所以啊,這事急不得,得從長計議。大西北風沙大,有為現在的骨頭架子還在長,飯量也一般,先在四九城把底子打紮實了再說。」
話音落地,郭雲帆徹底涼了半截。
合著段老也不是什麼中立派,從頭到尾就在護食!
石堅扯了扯郭雲帆的後衣襟,壓低嗓音,咬著後槽牙道:「老郭,別指望段老了。咱們得去找趙老,找更高層的領導。有總指揮的親筆手令,我就不信調不動一個人!」
說完,拉著石堅和宋塵,快步退出了保密研究室。
段老看著三人溜走的背影,冷哼了一聲,低頭對正收拾書包的易有為說:「有為,別理這幾個愣頭青。明天下午按時來,咱們接著看三軸數控聯動的那套齒輪箱測繪圖。」
易有為把鉛筆裝進文具盒,抬頭笑了一下:「知道了,段老。」
從地下科研基地出來,外頭的天色已經擦黑。
郭雲帆三人沒回招待所洗臉,也沒顧上去後勤食堂扒一口熱飯,直接攔下一輛接送保密人員的吉普車,報了趙老的住址。
車輪在雪水混雜的柏油路上碾過,濺起半尺高的泥漿。
郭雲帆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裡死死捏著公文包,裡面裝著易有為下午手寫的七張草稿紙複印件。
車子在城南一處幽靜的小院外停住。
經過持槍警衛的層層查驗與電話核實,三人踩著碎步穿過外院,進了一樓亮著燈的書房。
屋裡的取暖爐子燒得很旺,銅壺嘴裡冒著白汽,發出咕嚕咕嚕的輕響。
趙老正戴著老花鏡,用紅藍兩色鉛筆批改著一份關於全國精密量具分配的報告。
聽到腳步聲,他把鉛筆擱在硯台上,抬頭看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