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小郭,小石,小宋。」趙老摘下眼鏡,揉了揉眼角,神情和善,「西北一線的功臣回來了。怎麼連衣服都沒換?臉上的土坷垃都能搓下一層來。」
郭雲帆顧不上客套,一步跨到書桌前,從包里唰地抽出那幾張紙,兩手平端著遞過去:「趙老,您先看這個!」
趙老接過來,低頭翻了兩頁。
他的神色沒有太大變化,只是目光在紙頁右下角那句「現有石墨純度不足,微量硼雜質吸收截面過大,方案不可行」上多停留了幾秒。
「這是有為下午寫的?」
趙老合上紙頁,平放在桌角。
「是他寫的!」
「趙老,總指揮在大西北連軸轉,眼珠子裡全是血絲,整個核心組天天為材料吸收截面和慢化比卡殼。」
「易有為一個外行的小孩,半天時間就把底層邏輯摸透了,還挑出了致命的工業誤區!這哪是好苗子,這是咱們國家核物理的天降甘霖!」
郭雲帆兩隻手撐在桌沿上,聲音急促。
他整個越說越激動。
石堅也跨前一步,大聲說道:「趙老,我們向您立軍令狀!只要把易有為特調去西北大後方,由總指揮親自帶在身邊教上三年,我石堅敢拿腦袋擔保,咱們國家能少走十年彎路!」
宋塵跟著點頭,呼吸粗重。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只聽得見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趙老提起銅壺,給三個粗陶茶碗倒滿開水,推到三人面前:「都坐下。站著說話不嫌累?」
三人互相對視了一眼,依言挨著木椅邊坐下,脊背依舊繃得筆直。
趙老端起茶水抿了一小口,語氣極慢:「你們提的想法,段老之前跟我提過,西北那位總指揮,前天夜裡也通過內部專線跟我通過電話。」
郭雲帆眼裡露出期盼:「那上面的意思是........」
「上面的意見只有一條。」趙老抬手,食指在桌面上點了點,「充分尊重易有為本人的意願。」
「趙老!」郭雲帆急了,「他才十一歲!他還是個孩子,他哪裡懂什麼國家戰略、什麼學科優先?在這個年紀,就該由國家統籌調配,放在最能出成果的崗位上!」
趙老笑了笑,收斂了溫和的神態,目光變得深沉。
「不懂國家戰略?」趙老搖了搖頭,「小郭啊,你太小看那孩子了。」
「當初他捨棄自行車票換基礎機械圖書的時候,十歲。」
「前幾個月,為了軍工電晶體攻關,他在密閉無塵車間裡一趴就是二十多天,連大伯大伯母都沒見上一面。」
「他腦子裡裝的東西,比你我想像的都要清醒。」
趙老從內心深處認可易有為。
「柳老頭的高速風洞,那是戰機的翅膀。」
「李老頭的高溫合金,那是發動機的心臟,段老的機械製造,那是工業母機的骨頭。」
「再加上你們大西北的原子核物理。哪一樣不是國家急需?哪一樣不是卡脖子的死穴?」
趙老靠在椅背上,指了指窗外。
「你們覺得有為是核工程的天才,柳老頭還覺得他是空氣動力學的獨苗呢。」趙老揉了揉太陽穴,無奈地笑了笑,「上周柳老頭甚至把自家十四歲的小孫女都領到基地去了,變著法子想把人留在身邊。你們要是今天強行把他拉去戈壁灘,柳老頭明天就能扛著鋪蓋卷坐到我辦公室門口絕食。」
石堅愣愣地問:「那........那西北那邊怎麼辦?」
「怎麼辦?按規矩辦。」趙老正色道,「你們三個不是留下來當輔導員嗎?拿出你們大西北的本事,在課堂上亮真功夫。他要是真對核物理產生了興趣,自己願意去西北,誰也攔不住。可要是他想留下來搞動力、搞材料,任何部門也不能搞行政命令那一套強行綁人。」
郭雲帆吸了一口氣,神情有些沮喪,但轉念一想,又抓住了重點。
上面的口子沒有焊死!
只要易有為自己點頭,這事就能成!
郭雲帆與石堅、宋塵交換了一個眼神,三人站起身,齊刷刷敬了個禮:「明白!感謝首長指點!」
看著三人快步離開書房,連碗裡的熱水都沒喝上一口,趙老苦笑著搖了搖頭。
後房的棉布門帘一挑。
趙老的夫人端著一瓷盅溫熱的冰糖雪梨湯走出來,輕輕放在桌案上。
「人都走了?」夫人輕聲問。
「走了,三個西北回來的犟驢。」趙老端起湯盅,用調羹攪了攪。
夫人拉了把椅子在對面坐下,抿嘴笑了笑:「又是為了爭那個有為來的吧?」
「可不是嘛。」趙老嘆了口氣,「從這孩子研製出高頻微型電晶體開始,各大部委、幾個大院的大門就差被踏破了。我這腦仁天天被他們吵得生疼。」
「我替你記著呢。」夫人伸出手指數了數,「從上個月初算起,這是第十一批找上門要指標搶人的了吧?前有冶金部的,後有航空工業局的,連農機部前些天都拐彎抹角托人問,能不能讓那孩子去給拖拉機廠改進發動機。」
趙老喝了一口甜湯,搖著頭笑道:「拖拉機廠也來湊熱鬧?簡直胡鬧!不過這也說明,咱們手裡總算出了個真正的棟樑胚子。百家爭鳴是好事,只要別把苗子拔苗助長給折騰壞了就行。」
夫人點了點頭:「你心裡有數就成。不過那孩子住在普通大雜院,門前人多眼雜的,可得盯緊點。」
「放心吧,外圍全是便衣,出不了岔子。」趙老放下瓷盅,重新戴上老花鏡,「由著他們爭去吧,誰有本事讓那小傢伙心甘情願點頭,誰就領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