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國宴?」
王主任腳底下的步子停住了,兩隻眼睛瞬間睜大,嘴巴半張著,呼出的白汽全停在半空。
饒是王主任見慣了大大小小的場面,聽見這四個字,心跳也冷不丁漏了半拍。
她在街道辦幹了這麼多年,接觸過區裡的領導,也見過市裡的勞模。但國宴那是什麼規格?那是只有最高規格的外賓和立下不世之功的國之棟樑才能踏足的場合。
「真去了?」王主任轉過頭,看著易中海確認。
易中海穩穩坐在木椅上,兩手疊在膝蓋上,語氣顯得極其收斂:「剛剛基地的幹部親自坐吉普車送的話,說是大首長點了名,讓老幾位院士帶著孩子過去見一面。這會兒估計正吃著呢。」
王主任站在原地,過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
她看著神色平淡的易中海,眼神里的讚許根本掩飾不住。
「老易啊老易,你們家這是真養了一隻金鳳凰出來。」王主任感嘆了一聲,把皮手套摘下來塞進兜里,「別說你們院裡這些老少爺們,就是我這個在機關幹了半輩子革命工作的人,這輩子也沒見過國宴長什麼模樣。」
旁邊站著的三大媽湊上前半步,小聲問道:「王主任,那國宴上,是不是都上整隻的烤全羊,還有那種用大金盤子端上來的燒海參?」
王主任被三大媽問得笑了笑:「你問我,我上哪兒知道去?不過那都是頂級的烹飪大師傅掌勺,吃的是排場,更是國家的體面。」
王主任轉過身,看著滿院子跺腳取暖的鄰居,板起臉勸道:
「行了,大夥的心情我能理解。院裡出了這樣的大人才,誰都覺得長臉。但今晚零下十好幾度,有為指不定什麼時候才能散席。你們這群大人扛得住,別把孩子凍感冒了。都回屋去,留兩盞燈照著路就行。」
幾個大媽縮著脖子,腳底下動了動,但還是有些捨不得。
「王主任,我們就想等有為進門,聽他嘴裡念叨兩句,見見世面。」
「是啊,咱們這輩子去不了,聽聽聲也是好的。」
王主任笑著搖了搖頭:「你們啊,就是愛看熱鬧。行,想等的在屋檐底下避著風,千萬別聚在風口。」
交代完街坊,王主任又特意走到易中海兩口子面前。
「易師傅,一大媽。」王主任壓低了聲音,語氣極溫和,「有為這孩子是真給咱們街道爭氣。剛才部里的同志還私下跟我通過信,說上頭對有為的安保工作盯得極緊。等過了年,街道辦會給你們家掛一塊特殊的功臣家屬鐵牌子,往後院裡要是誰敢給你們使絆子、找不痛快,直接找派出所和我,絕不姑息。」
易中海趕忙站起身來,客客氣氣地回話:「王主任,您放心,我和他大伯母心裡有數。孩子有出息是國家培養得好,我們老兩口就負責把他的後勤照顧周全,絕不給街道和領導添亂。」
王主任聽得連連點頭:「易師傅的思想境界確實高,難怪廠里能評先進家庭。你們安心等,我還要去後頭兩條胡同查巡,就不耽擱了。」
「王主任慢走。」
易中海一路把王主任送出垂花門,看著手電筒的光芒消失在胡同深處,這才折返回來坐下。
院裡的鄰居這回學聰明了,劉海中躲進了門樓後頭,賈東旭蹲在自家台階上,傻柱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門口,幾個人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守在黑夜裡,聽著穿堂風呼呼吹過。
城中心的大禮堂宴會廳內。
頂棚上的巨型水晶吊燈撒下暖黃的光暈,將整個鋪著紅絲絨地毯的寬闊空間照得通亮。
宴席已經到了尾聲,空氣里殘留著淡淡的紹興黃酒香和清蒸魚的鮮味。
易有為坐在第一排靠當中的圓桌旁,面前的青花瓷盤裡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小撮細碎的青菜梗。他身上的藏青色新棉襖平整得很,但頭髮卻亂成了一團糟。
從開席到現在,至少有十幾位肩膀上掛著將星的大首長、各大工業部委的負責人,還有那些平日裡深居簡出的兩院泰斗,借著敬茶敬酒的空當走過來。
每個人走到易有為身側,說的話大同小異,無非是「好好長身體」、「多吃飯」、「給國家挑大樑」。
但每一個說完話的長輩,都忍不住伸出滿是硬繭或者拿著菸捲的大手,在易有為的腦袋上用力揉上兩把。
有的首長力道大,揉得易有為脖子直發酸。
易有為表面上保持著得體的笑容,腦子裡卻在默默算著:光是這一晚上的工夫,他的頭皮至少被三十隻不同的手摸過,原本梳得整齊的分頭,這會兒徹底被搓成了雞窩,連髮絲上都帶著宴席上的油氣。
易有為在心裡嘆了口氣:這要是能轉化成力量經驗值,估計早就突破四級了。
「好了好了,時間不早了,小傢伙明天還得休息,別把孩子熬壞了。」
桌席主位上的老首長終於開了口。
老首長站起身,用隨身的手絹擦了擦手,再次走到易有為跟前。這一次,老首長沒有揉他的頭髮,只是在他的瘦小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目光沉穩厚重:
「小易同志,今天的大黃魚合胃口不?」
易有為站起身,立正回答:「報告首長,味道很好,就是刺稍微有點多,挑起來費時間。」
周圍的幾位部委首長聽完,頓時發出一陣善意的大笑聲。
「你看看這小子,連吃魚都想著省時間搞計算!」
「是個做大事業的坯子!」
老首長也笑了,擺了擺手:「行了,老段,你和老柳負責把有為安全送回去。路上慢點開,雪天路滑。」
「是,保證完成任務!」段老和柳老齊齊敬禮。
易有為背上自己的帆布書包,跟著段老和柳老穿過宴會大廳的側門,快步走向室外的警衛車道。
外頭的冷風一吹,易有為渾身打了個激靈,腦子清醒了不少。
然而,當他走到那輛黑色大紅旗轎車旁邊時,腳下的步子卻頓住了。
車門大敞著。
車後排的皮質座椅上,已經整整齊齊碼了半人高的紙箱和紅色木盒。不僅如此,幾名身穿保衛制服的年輕警衛員,正一路小跑著從後勤調度室趕過來,兩手提滿了綁著麻繩的牛皮紙包裹。
「小易同志,這是空軍大院給準備的特製防寒皮靴和兩罐麥乳精。」
「這是冶金部送的純羊毛毯子,東北那邊運過來的精紡品。」
「這是後勤特供處的兩條金華火腿,還有兩簍子南邊空運來的冰糖柑子。」
「還有這個,大首長辦公室特批的大白兔奶糖和兩包特供磚茶,給家裡老人泡水喝的!」
警衛員們動作利索得很,一邊報著名目,一邊跟拼積木似的,把大大小小的盒子往轎車后座上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