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手裡拿著白瓷小酒盅,但是遲遲沒有把它送到嘴裡去,看見對面坐著的易有正在吃一個三鮮餃子,圓滾滾的,吃得很香。
一大媽坐在旁邊,雙手交叉放在圍裙上,眼角有幾條皺紋,眼睛一直看著侄子的臉頰。
去年此時,屋裡的爐火沒有現在旺,案板上只能切出半斤肥瘦均勻的豬肉,包餃子時加了點苞米麵。當時老兩口面對面坐著,屋子裡很靜,可以聽見油燈芯子爆開的聲音,心裡總想著以後動不了的時候,是靠賈東旭好還是傻柱好。
一股很大的壓力一直壓在胸口上,有幾十年了。
現在已經不一樣了。屋子裡很暖和,黃銅包邊金字大匾掛在中間,桌上擺著譚家菜煨好的蹄髈,兩盤白麵皮薄的三鮮水餃。
「大伯,大伯母,你們幹嘛看我?」
易有為停下手裡的筷子,拿起一個肉汁浸透了的白菜豬肉餃子放到易中海面前的碟子裡,又夾了一個放進了一大媽的碗裡,「快吃吧,剛出鍋的麵皮軟乎乎的,涼了就硬,不好化。」
易中海低頭看了看白瓷碟中的餃子,喉嚨上下動了動,臉上的皺紋也多了起來,「吃,吃。」他把一個餃子全部吃掉了,油香味和韭菜的鮮味一起在嘴裡散發開來。
一大媽咬了一半,低聲說,「有為,多吃點肉。整天計算複雜的帳目,畫機器圖紙,費腦筋。」
「大伯母,那不是算帳,那是物理公式和材料形變計算,」易有為糾正道,順手給一大媽盛了一碗原湯,「喝點餃子原湯,原湯化原食。」
一大媽不懂得什麼是形變,但是接過一杯熱水之後,手心裡發熱的感覺讓她感覺很舒服。
三個人吃著剩下的半盤三鮮餃子,外面的木門被拍得咚咚作響。
「一大爺!在家嗎?」
傻柱的大嗓門在外面的門帘子外面響了起來。易中海放下了酒杯,站起來把木門打開,把厚重的布帘子撩起來。
一股冷氣沖了進來,門口站著傻柱,賈東旭和閻解成。傻柱把雙手藏在袖子裡,凍得直跺腳;賈東旭戴著一頂破舊的雷鋒帽,帽耳垂在兩側;閻解成懷裡抱著一個紙包,紙包上畫著大紅的炮仗。
「過年的時候,不守在自己家的爐子旁邊,跑到這兒來幹什麼呢?」易中海嘴上這麼說,但是身子卻向旁邊讓了讓。
傻柱探著腦袋往屋內看,見易有為在擦嘴,咧嘴一笑:「一大爺,我和東旭,解成把兜里的零碎散票湊了湊,去前頭供銷社割了半封小洋鞭,還有兩個二踢腳。想著有為整天關在屋裡算那些大鐵疙瘩,腦子很累,叫他出來放兩響,解解悶。」
賈東旭也跟著點頭,「是師父,有為好不容易放假三天,小孩子哪有過年不放炮的。咱們在中院放,地方寬敞。」
閻解成將紙包向前推進一些,露出裡面的紅紙小鞭炮,「有為,小洋鞭的聲音很清脆,不需要用香頭來點燃,只要截取一段燃燒的香頭碰到引信就可以了,非常有趣。」
易有為把筷子放到桌上。他今年十一歲,用的是這副身體。整天都表現得很嚴謹老練的話,反而會讓人覺得有些異常。稍微有點小孩子氣的,在大雜院這樣人多眼雜的地方也未嘗不可。
「成,我出去看看。」易有為站起身來,從衣架上取下圍巾繫上。
一大媽趕緊拿出了厚實的手套,「把手套戴上吧,外面很冷,凍到了手指。」
易有為把手套揣兜里,「戴著拿不住小竹棍,我就看他們點。」
四人來到中院空地。此時已經過了零點,原本各自在家吃年夜飯的鄰居們聽到聲音後,有人推開房門往外面看。閻埠貴穿一件棉襖,前襟敞開,從中間的通道里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手裡還拿著兩根沒有吃完的鹹菜乾。
「解成,你哪來的錢買鞭炮,沒算過嗎?」閻埠貴走過來小聲的問自己的大兒子。
閻解成翻了個白眼,身體向旁邊移動了半步,「爸爸,除夕夜的時候你不要掃興好不好?這是我和柱子哥,東旭哥合夥湊的錢,並沒有用家裡給的伙食費。」
傻柱在一旁嗤之以鼻地說,「三大爺,您要是捨不得看,就回屋把被窩蒙上。不用您出一分錢,您心疼什麼呢。」
閻埠貴推了推眼鏡,不再開口,眼睛看著閻解成手裡拿著的紙包,但是腳卻沒有動。
賈張氏也掀開門帘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把瓜子,棒梗像小尾巴一樣跟在後面。棒梗的眼睛盯著閻解成打開的紅紙包,喉結動了動想向前走,但是被賈東旭轉過身來瞪了一眼。
「老老實實站著,不要亂擠!」賈東旭罵了一句。
棒梗縮了縮脖子,停在了台階旁邊,雙手抓著棉襖的衣角。
後院,劉海中背著雙手走了過來。劉光天,劉光福兩兄弟跟著在後面,低著頭,穿的是一身不合身的舊棉襖,臉上滿是膽怯的表情。劉海中望著圍在中院中央的易家人,重重地哼了一聲,沒有再說話,就站在了水池旁邊陰涼的地方。
傻柱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點燃的粗香,在晚風中吹了一下,暗紅的香頭變成了紅星。
「有為,來吧,點個。」傻柱把香頭給了出去。
易有為搖了搖頭,向後退了兩步說道,「柱子哥,你來吧。小洋鞭的引信很短,容易燒傷手。你的皮膚比較厚,不怕崩。」
圍觀的鄰居們發出一陣陣的笑聲。傻柱也不惱,嘿嘿一笑,「得嘞,有為那是幹大事業的手,確實不能讓這土炸藥給崩著。」
說完之後,傻柱就把拆開的紅紙炮仗放在中院平整的雪地上,半蹲著身子,香頭輕輕碰在引信上。
嗤的一聲白煙冒出。傻柱轉身就跑,腳下一滑,在爛泥雪地上滑了半尺多遠才站穩。
「啪!!!」
中院正中傳來清脆的聲音,紅色的紙片變成小雪一樣飄落到泥水裡。濃烈的硫磺火藥味被晚風吹散。
「好!!!」隔壁院子過來的幾個小輩也跟著鼓起掌來。
棒梗站到賈張氏身後,眼睛亮了下,不自覺地吸了下鼻子,聞到火藥味後,在雪地上踩來踩去。
賈東旭走到前面,從紙包里取出一根粗如大拇指的硬紙筒,放在院子中間的青石板上。
「二踢腳!響起來吧!」賈東旭搓了搓手把粗香接了過來。
閻埠貴在後面說道,「東旭,放穩一些,不要跑到別人的窗戶紙里去了。」
賈東旭不理他,身體前傾,手腕迅速向下戳去。
「嘭!!!」
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震動,硬紙筒嗖的一聲飛到了空中,在高出房頂三丈的地方又發出一聲響亮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