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這嗓子喊出來,連穿堂的風聲都給蓋下去了。
王大妮的大嗓門在院裡迴蕩,夾雜著許大茂斷斷續續的倒吸涼氣聲。那聲音又尖又細,聽著像冬天下水道里卡住的耗子。
中院西廂房的布帘子一挑,第一個鑽出來的人影披著一件灰呢子大衣,領口松垮垮敞著。
不是別人,正是吃飽喝足、手裡還捏著兩根牙籤的傻柱。
傻柱兩手插在袖筒里,腳底下踩著兩隻趿拉板,小跑著穿過月亮門。他身上還帶著一股子陳年老醋跟爆火蔥花的混合油味,那是剛在灶台前折騰完年夜飯的底子。
跨進後院一瞧,許大茂正四仰八叉攤在門檻底下的雪水坑裡。那條左腿擺的姿勢彆扭得很,膝蓋骨斜向一邊,鞋尖朝外撇成個死角。
地上的水滲在磚縫裡,結成白花花的一大片硬滑冰殼子。
「喲呵!」
傻柱兩隻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咧開,牙花子都露了出來:「大茂兄弟!這大年初一的,拜年也不興行這麼大的禮啊!你這是把祖宗的牌位認到自個兒門檻底下去了?」
笑聲順著過道往外飄,半點沒遮攔。
許大茂疼得滿腦門子豆大白毛汗,臉皮泛著一股子豬肝色。他拿手肘死死撐住地皮,整個人縮成一團,右手指著傻柱的鼻尖,哆哆嗦嗦地罵:
「傻.........傻柱!你孫子別在這兒唱大戲!老子這腿.........老子這腿動不了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眼紅老子,趁著天黑往老子門前潑的水?!」
傻柱把嘴裡的牙籤往雪地里一吐,脖子一梗:「放你娘的拐彎屁!大爺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屋裡忙活!我做譚家菜連鍋氣都顧不過來,哪來的閒工夫跑你門口給你澆冰場子?你也配讓大爺我給你端洗腳水?」
許大茂張了張嘴,一口涼氣抽進嗓子眼裡,疼得直翻白眼。
細琢磨也是,傻柱那鍋蹄髈燉了四個鐘頭,整個院子裡肉香沒斷過,何家的灶台前人來人往,何雨水、何大清都在,傻柱根本脫不開身。
正嚷著,穿堂里腳步聲雜亂起來。
易中海背著手,快步走了進來,一大媽跟在身側。
易有為走在老兩口斜後方半步的位置,雙手插在棉襖兜里,圍巾系得周正,臉上沒有大人那些看戲的張皇,只是拿眼皮在許家門口的台階和地面上掃了一圈。
後頭還跟著閻埠貴、三大媽、賈東旭和挺著肚子的二大媽。
閻埠貴走得急,棉鞋幫子上沾著不少雪末子。他推了推用白膠布纏住腿兒的近視鏡,俯下身子瞅著那片亮冰,眉頭擰成個疙瘩。
「哎喲喂,大茂,你這倒霉催的,大過年怎麼摔成這個樣了?」三大媽拍著大腿喊起來。
地上的冰層很平整,但邊沿處有幾道水漬被風掃過的痕跡。
正常人家潑髒水,倒出去都是成條狀散開,這塊冰卻集中在進門必經的一尺見方內,分明是端著瓢順著門縫底下倒的。
王大妮站在旁邊,兩手叉著粗腰,土黃色棉襖敞著懷,胸口起伏得厲害。她低頭看著地上哼哼唧唧的男人,又掃視了一圈圍上來的鄰居,嘴唇抿得泛白。
「哪個下作胚子乾的,有種站出來!」王大妮瞪著眼珠子,嗓門粗得像打鐵的錘子,「欺負我們老許家沒人是不是?往門前使絆子!斷人腿腳,這是要吃槍子兒的黑心肝!」
這時處於慌亂中的許富貴還想將自己兒子從地上扶起來。
「別動!別碰!」許大茂殺豬一樣號喪起來,「斷了!骨頭岔子戳肉裡頭了!哎喲我的親娘啊!」
許母在後頭跟著抹眼淚,嘴裡語無倫次地念叨著菩薩保佑。
閻埠貴雙手攏在袖子裡,縮著脖子看許大茂,咂嘴道:「大茂啊,你這回城才幾天工夫?你好好想想,在外頭是不是又得罪哪路神仙了?要不然,誰大半夜不守歲,專門端著水來候著你?」
這話一落,許富貴和王大妮的視線全扎在許大茂臉上。
許大茂疼得直抽抽,心裡頭把認識的人過篩子一樣濾了一遍。
農場那幫犯人隔著幾十里地,出不來。
回城後他就去廠里放映科轉悠了一圈,跟過去的科長說了兩句好話,也沒跟人紅臉;在院裡,除了跟傻柱頂撞了幾句,也就是.........
許大茂的眼角餘光下意識飄向了傻柱。
周圍的鄰居也都拿眼角瞟傻柱。整個院裡,跟許大茂有死仇的,滿打滿算就這個何雨柱。
傻柱見大家瞧他,眼睛一瞪,沒好氣地說:「看我幹嘛?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要是老子乾的,老子當場就認了!再說了,老子要收拾許大茂,用得著潑水使陰招?我當面一拳頭就能把他打進糞坑裡去!」
「柱子,別胡咧咧。」易中海出聲喝止了他。
易中海的面色有些沉。
大年初一的夜裡,院裡出了這種見血折骨頭的事,傳到街道辦王主任耳朵里,九十五號院剛掛上去的「光榮之家」金字招牌,哪怕不受影響,面子上也掛不住。
「大家都別瞎猜。」易中海走上前兩步,蹲下身子看了看許大茂的腿部彎折角度,伸出粗糙的手指在褲腿外面懸空比畫了一下,沒敢直接按下去。
「老易,你看這.........」許富貴嘴皮子直哆嗦,看向易中海。
人群後頭,劉海中晃著肥碩的身子擠了進來。他剛才在屋裡喝了半盅散裝山楂酒,臉上紅撲撲的,官派頭子端得很足,背著雙手咳嗽了一聲。
「我看這個事情,性質很惡劣!」劉海中挺起肚子,擺出一副管事大爺的架勢,「這是階級報復!這是蓄意破壞團結!必須馬上召集全院住戶,在中院開全院大會!各家各戶都得坐下來,誰倒的水,誰身上的盆濕了,都要挨個過堂!掘地三尺也要把兇手揪出來!」
劉海中越說越有勁,唾沫星子在冷風裡亂飛,兩隻眼珠子放光,只當這是他重掌院裡大權的好由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