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院門邊上，三大媽正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盆。
發動機聲音停下的那一刻，三大媽下意識地眯縫起眼睛往胡同里瞧。
黑亮的車身，車窗上拉著半截白窗簾，前車牌下頭掛著帶紅字的小鐵牌。
車門推開，一隻穿著深藍色棉鞋的腳踩在了結冰的土路上。
三大媽手裡的盆猛地一斜，渾濁的水灑了半布鞋。
她把盆往台階上一撂，兩手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下，轉身就往大門裡面跑，鞋底在青石板上擦出一串急促的腳步聲。
「老易家的！快出來！」三大媽尖細的嗓子在中院穿堂門前迴蕩，「有為他大伯母！你們家有為坐小汽車回來了！」
三大媽這幾聲喊，把中院沉悶的氣氛給扯了個口子。
一大媽正坐在正房臨窗的炕沿上納鞋底，手裡捏著頂針，針頭剛穿過厚硬的千層底布。
聽見外頭的嗓門，手一抖，粗麻線在手指頭上勒出了一道白印子。
「老閻媳婦，你喊啥呢？」一大媽把鞋底往炕上一扔，鞋都沒提齊整，挑開厚棉帘子就跑了出來。
中院的水池子旁邊，秦淮茹正挽著袖口搓洗尿布。
聽見動靜，她也停下手裡的搓衣板，兩隻滴著冷水的手搭在圍裙上，探著身子往穿堂門看。
東廂房門帘掀開，賈張氏頭上裹著條褪色的紅布巾，嘴裡嚼著半塊煮地瓜，眯著三角眼站在台階上。
「叫魂呢！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後院的門帘也動了動，於莉挺著鼓起來的肚子，一隻手扶著腰，慢慢挪到了月亮門邊上，好奇地伸著脖子。
三大媽一路小跑進中院，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兩隻手比劃著名：「真回來了！大黑車！就停在咱們院大門口，有為剛從車上下來，身上穿得板板正正的！」
一大媽眼淚當場就湧上來了。
易有為走了這麼久了，易中海白天在車間裡打鐵心不在焉，晚上回來翻來覆去烙燒餅，連帶著她這心臟也總是突突亂跳。
如今冷不丁聽見人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她哪還顧得上別的，邁著小腳就往前院奔。
秦淮茹在圍裙上把手擦乾，也跟在後頭。
院裡的老娘們兒不管手裡忙著什麼，呼啦一下全涌到了前院。
剛跨過前院垂花門，迎面就撞上了走進來的易有為。
司機小張幫他把車門關好就調頭走了，易有為一個人背著鼓囊囊的挎包，兩手端著那個紅木長盒，跨過高高的門檻。
「大伯母。」易有為看見一大媽，停下步子，喊了一聲。
一大媽兩步搶上前去，伸出滿是老繭的手，一把抓住了易有為的胳膊。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手掌在他肩膀上摸了又摸，眼眶裡的淚水啪嗒啪嗒掉在棉襖襟上。
「有為啊........你可算回來了。」
「黑了，也瘦了，這下巴尖得跟錐子似的。在那個受苦了吧？頓頓能吃上熱飯不能？」
一大媽帶著哭腔，拇指在他臉頰上蹭了蹭。
易有為站在那兒沒躲，任由老人拉著。
「大伯母，怎麼可能瘦了，我都胖了五斤。」
「那邊的伙食好，天天有牛羊肉，段老和柳老還天天盯著我喝紅糖水。」
易有為神色平常，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棉褲腿。
「是一大媽心疼壞了。」
「我看有為這氣色比走的時候強，個頭好像還竄了一指節，身板看著敦實不少呢。」
秦淮茹這時候走上前，在旁邊搭了一句腔。
一大媽抹了把眼角，嘴裡念叨著：「能不心疼麼，這麼大點孩子，天天跟大機器打交道........」
站在旁邊伸著脖子瞧的三大媽，目光卻沒在易有為臉上停太久。
她那雙算盤珠子一樣精明的眼睛，一眼就盯死了易有為兩手端著的紅木雕花長盒。
那盒子用的是極講究的紅酸枝，四角包著黃銅皮，銅搭扣上擦得鋥亮，哪怕是不懂木料的粗人，也能瞧出這東西的分量來。
「哎喲，有為啊，」三大媽忍不住往前湊了半步，鼻尖幾乎要湊到盒蓋上，「你這手裡頭抱的啥寶貝物件？是上頭獎的收音機，還是啥精細點心啊？」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全聚集到了紅木盒子上。
一大媽回過神來，也有些疑惑地看著盒子：「有為，這是........」
易有為把盒子平端在胸前，右手輕輕一撥黃銅搭扣，盒蓋彈開了一條縫。
此刻大家都看到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東西。
「大伯母，是個證書。」易有為的聲音不高，「特等功。」
前院裡瞬間沒了聲響。
穿堂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門道上的破竹帘子啪嗒作響，但十幾個人站在這兒，愣是沒人喘粗氣。
三大媽張著嘴，兩隻手懸在半空，眼珠子定在那枚金燦燦的勳章上，喉嚨里咕咚咽了一大口唾沫。
特等功？
前幾個月易有為剛得了一個，全廠領導敲鑼打鼓送紅旗送鹿肉，賈東旭回來說連楊廠長見了一大爺都得先敬煙。
這才過了多久？
又端回來一個？！
賈張氏嘴裡的地瓜噗嗤一聲掉在棉鞋面上。
她兩眼發直，脖子梗著，嘴唇哆嗦了好幾下，像是被噎住了嗓子，硬是沒敢把嘲諷的話吐出來。
她就算再渾，也知道這三個燙金字背後站著多大的官。
上次易家得榮譽，片區公安和街道辦王主任帶著槍在院裡立規矩的場面，她到現在夜裡做夢還能嚇出一身冷汗。
「特........特等功？」三大媽舌頭打了結，身子前傾著，手下意識地想往前摸，「有為啊，你........你這次又給國家幹啥大事了？」
「老閻媳婦！」
一大媽臉色驟然一沉，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把易有為擋在身後。平日裡溫吞如水的老婦人，這會兒橫眉冷對，眼神凌厲得像母雞護崽。
「不該問的別瞎打聽！」一大媽聲音拔高了半度，在大門洞裡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