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柳老拽著易有為的胳膊肘,順著斜坡往地下機庫走去。
斜坡兩邊架設了厚重的通風管道,兩道防爆重型鐵門大開著。
穿過防爆通道,機庫內部一片通明。
二十幾盞大功率白熾燈懸掛在拱形水泥頂棚上,空氣里瀰漫著防鏽油和航空煤油混合的刺鼻味道。
機庫正中央,圍了一圈穿白大褂和工作服的技術人員。
人群中間,停著一架外形古怪的飛機。
易有為放慢了腳步。
那架飛機正是之前在塞北完成試飛的驗證機。
機翼修長得有些不成比例,像一對摺斷又接上的細長木條,展弦比大得驚人。
機身表面沒有光滑的蒙皮漆面,到處都是手工敲打出來的微小凹坑,鉚釘排列得遠看還行,但是走近一看就歪歪扭扭,密密麻麻,像一條條醜陋的蜈蚣縫合線。
段老和趙老正站在機翼底下,手裡拿著手電筒,對著襟翼連接處照看著。
聽見腳步聲,趙老轉過身來。
「有為來了!」
趙老臉上浮現出一抹鬆弛的神色,收起手電筒,招了招手:
「快過來,看看你的『大作』。」
圍在周圍的研究人員呼啦一下讓開了一條通道。
易有為走上前,伸出戴著線手套的右手,指尖順著機翼前端的金屬邊緣滑過。
冰涼的觸感透過手套傳過來。
機翼的對接縫裡,還殘留著未擦乾淨的密封膠,局部甚至能看到工人們為了減重,用砂輪機手工打磨過的粗糙印痕。
這架飛機談不上任何工業美感,甚至簡陋得有些寒酸。
但易有為比誰都清楚。
在工業基礎幾乎一片空白的眼下,能用土法工具機和純手工,在極短時間內把大展弦比機翼給敲出來,並且成功飛到了一萬五千米,這已經是整個工業系統拼盡全力咬出來的奇蹟。
「摸出什麼門道沒有?」段老湊過來,鼻頭凍得通紅。
易有為收回手,指了指翼根與機身接合部位的幾根補強角鋁。
「強度裕度不夠。」
易有為看著段老:
「塞北試飛的時候,過載肯定不敢超過一點五個G,對吧?只要稍微做個大坡度盤旋,這副翅膀在升力中心位置就會發生永久形變。」
段老嘴巴咧開,指著易有為對趙老笑道:
「瞧瞧!我就說瞞不過這小子!連應變片都沒看,光用手摸兩下,就把老周帶回來的毛病全挑出來了!」
趙老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一些,抬手揉了揉眉心,聲音轉低:
「有為,塞北試飛之後,我們又悄悄試了三次。」
易有為看著趙老,等他的下文。
「沒能飛得更高。」
趙老嘆了口氣,目光投向座艙蓋:
趙老伸手拍了拍座艙側面的登機踏板。
「老周第三次飛下來,整個人是從座艙里被抬出來的。耳膜穿孔,眼底毛細血管破裂,小便失禁。」
「高度一過一萬四,座艙密封增壓跟不上,極寒加上缺氧,人到了物理承受的死線。人挺不住,飛機再能飛,也沒有作戰意義。」
機庫里頓時安靜下來,幾個圍著的研究員也都低下了頭。
易有為對此並不感到意外。
高空稀薄大氣環境下的生理屏障,是早期高空飛行器繞不開的鬼門關。
「不能光靠座艙增壓。」
易有為抬起頭,迎著趙老的目光:
「高度超過一萬五千米,哪怕座艙漏氣哪怕只有指甲蓋大,低壓會導致飛行員體內血液沸騰,肺部氣體直接反抽。」
「必須搞全身高度代償服。」
「高度代償服?」
旁邊的幾個機械工程師面面相覷。
「用特製橡膠囊套在飛行員四肢和軀幹上,通過氣管與供氧系統相連。」
易有為用大白話解釋:
「外部氣壓一掉,衣服內側的囊袋自動充氣,壓迫人體體表血管,把飛行員的血壓硬生生給箍住。」
「再配合密閉加壓頭盔,才能保證兩萬米高空飛行員大腦清醒。」
段老掏出小本子,鉛筆刷刷地記著,抬頭看著易有為,眼裡透著光彩。
趙老點了點頭,重重吐出一口氣:
「衣服的事,後勤衛生部已經在抓了。但是機體本身的大改,刻不容緩。」
趙老拍了拍易有為的肩膀:
「今天先讓你認認這個鐵疙瘩。」
「過一會兒還有個部里的會議,我得先走。明天上午,部里從東北瀋陽特調的兩位飛機製造頂級專家就到位了。」
「一個叫何鎮遠,一個叫石望山。他們搞了一輩子生產工藝,肚子裡有貨。你跟著他們好好摸摸底,把飛機製造這門課,扎紮實實補起來。」
易有為立正應道:「明白。」
趙老沒再多耽擱,帶著警衛員快步走出了機庫。
趙老一走,段老立刻拉著易有為跳上了機翼下方的木頭墊板。
段老手裡拿著一把螺絲刀,在幾個關鍵部位指指點點:
「來,小子,咱們接著看。這架機體目前的問題,總結起來就是五個字。」
段老豎起一根手指,頓了頓:
「傻大笨粗松!」
易有為看著機翼下的鉚釘接縫,嘴角扯了一下。
「第一,長桁斷裂風險........」段老拿螺絲刀敲了敲翼下腹板,「這裡用的鉚釘材質不對,冷鉚應力太大,飛了三次,螺栓孔周圍已經出現細微裂紋了........」
段老一邊指,易有為一邊在隨身帶的筆記本上記錄。
機庫里只剩下工具碰撞的金屬聲和兩人低低的討論聲。
第二天上午九點。
南苑基地的風颳得比昨天更猛。
機庫門口的防風厚布帘子被猛地掀開,帶進一股白蒙蒙的寒氣。
兩個提著舊帆布手提袋的中年人快步邁了進來。
兩人年紀都在五十歲上下,頭上戴著厚實的狗皮帽子,棉大衣的扣子掉了兩顆,用粗棉線隨意縫著,褲腳上全是泥點子。
兩人的嘴唇因為長途顛簸乾裂起皮,眼球上布滿了熬夜的紅血絲。
走在前頭的何鎮遠剛邁進機庫,腳底下打了個滑,手裡的提袋差點掉在地上。
石望山伸手拉了他一把,目光直接越過周圍的警衛和技術員,在機庫中央搜尋。
最後,兩人的視線齊刷刷定格在正趴在機翼下畫測量草圖的易有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