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快步走上去,蹲下身子扶著老伴的胳膊,嘴裡念叨:
「行了行了,孩子是去給國家辦事,當大功臣,哭什麼哭。讓人家瞧見,像什麼樣子。」
易中海一邊勸,自己的袖口也在眼眶上抹了兩把。
前院和中院的鄰居們早就在大門邊圍了一圈。
秦淮茹繫著圍裙走出來,伸手架住一大媽的另一隻胳膊:
「大媽,地上涼,趕緊回屋。有為是有大本事的人,領導當寶貝護著呢,虧待不了他。」
三大媽端著空簸箕擠上前,嘴撇了撇,又咂咂嘴:
「老易家的,你這是享福的命,哭個什麼勁吶!咱們院裡誰有你家有為這齣息?要我說啊,說不定有為下趟回來,又能從車裡端回一個特等功的紅木盒子呢!」
二大媽也跟著附和:
「就是,滿四九城打聽打聽,十一歲拿兩回特等功的,除了你家有為還有誰?我家光天要是能有有為半成本事,我天天吃糠咽菜都樂意。」
賈張氏躲在穿堂門後頭,懷裡抱著賈行舟,三角眼順著門縫往外斜楞。
賈張氏嘴裡嚼著棒子麵窩窩頭,心裡酸水直往外冒。
她打心眼裡嫉妒易家這股子風光勁。
大紅旗送回來,小轎車接回去,連紅牆裡看病的老中醫都指著門頭往裡進。
可一想到前天賈東旭死死掐著她脖子警告的話,賈張氏脖子一縮,硬生生把那句「神氣什麼」咽回肚子裡。
農場那幾個多月的石頭沒白砸,她是真怕再去一次。
閻埠貴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腿,背著手走到易中海身邊。
「老易啊,解成昨天在廠里說了,你們一車間的周主任,打算在下個月給有為家裡申報個標兵模範戶。」
閻埠貴眼睛眯成一條縫,算盤珠子在腦子裡撥得噼啪響:
「回頭上頭要是發了搪瓷盆或者被面,用不上的票證,咱們老哥倆通融通融?」
易中海站起身,臉色冷下來,瞪了閻埠貴一眼:
「老閻,你腦子裡天天除了算計,還能裝點正事不?有為前腳剛走,你就惦記上這些皮毛了?」
閻埠貴幹笑兩聲,縮著脖子退回門洞裡。
何雨柱披著棉大衣晃晃悠悠走出來,手裡拿著個油紙包,見車早開沒影了,嘆了口氣。
「得,白起這麼早。」
何雨柱把油紙包塞給易中海:
「一大爺,這是昨晚我給於莉做飯順手留的二兩醬豬耳朵,本來想給有為路上當零嘴嚼的。您和大媽拿回去下酒吧。」
易中海接過來,手心沉甸甸的,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沒說話。
街坊們七嘴八舌地勸著,半推半架地把一大媽迎回了中院。
此時的小轎車裡,車窗外的灰色磚牆迅速往後退去。
柳老轉過頭,從兜里摸出一塊水果糖遞到後排。
「吃一塊,解解悶。這趟過去,有你小子忙的。」
易有為接過糖塊,剝開糖紙扔進嘴裡,舌尖泛起一股甜味。
「柳老,南苑現在什麼情況?」
柳老把帽子摘下來,抓了抓頭頂稀疏的花白頭髮。
「什麼情況?翻天覆地的情況!」
柳老壓低了嗓門,臉上透出一股說不出的痛快:
「你那張大展弦比的機翼圖紙一拿出來,上面的首長拍了桌子。」
「老大哥那邊卡咱們脖子,咱們偏要在這片天底下飛起來!南苑原來那個廢棄機庫,現在連夜擴建,周邊三個村的民兵都拉上去站崗了。」
易有為沒接話,目光落在道路兩旁越發荒涼的柳樹林裡。
小轎車在泥土路上顛簸了一陣,拐進了一條鋪著碎石的岔道。
路口處,兩道粗木柵欄橫在路中間,四個穿軍大衣、挎著衝鋒鎗的哨兵直挺挺地站著。
車停下,柳老降下車窗,遞過去一張蓋著鋼印的通行證。
帶頭的排長仔細核對了兩遍,又探頭看了一眼後排座上的易有為,抬手敬了個禮。
柵欄抬起,車輪再次滾動。
一股子混合泥土翻動氣味的冷風,順著門縫灌了進來。
車子拐過最後一道防空壕溝,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
南苑機場東南角的荒地上,立著密密麻麻的帳篷。
幾百個穿著灰棉襖的工兵團戰士正喊著號子,用粗麻繩拖拽著沉重的洋灰預製板。
幾台履帶拖拉機轟隆隆地推平地基,工地上插滿了紅旗,石灰粉劃出的白線縱橫交錯。
不遠處,一條新建的鐵軌直接延伸到了地下機庫的大鐵門前。
幾節平車上,固定著用油布嚴密包裹的重型機械底座,吊車的鋼絲繩繃得筆直,正緩緩往下落。
易有為推開車門下來,腳底下的凍土被踩得嘎吱作響。
他打量著眼前的陣仗,眉頭動了動。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實驗基地了。
從起重行車的規格和地基的深度來看,這是按照正規飛機製造總裝車間的標準在修築。
柳老站在旁邊,雙手叉在腰上,吸了一口帶著機油味的冷氣。
「看傻眼了吧?」
柳老轉過頭,目光落在易有為臉上:
「上面的大領導發了話,既然你年紀小,按紀律不能離京,那就把車間給你搬到眼皮子底下來!一機廠把壓箱底的三千噸水壓機底座給拆了運過來,七機部撥了三套大型精密銑床,全在這兒落戶。」
易有為在心裡飛快地盤算了一筆帳。
從東北運重型工裝進關,占用專列運力,再抽調幾百名技術兵連夜搶修,這耗費的糧食、鋼鐵和人力,在眼下這個物資極其緊缺的年頭,是一筆天文數字。
「這得搭進去多少資源。」易有為低聲說。
柳老抬起手,在易有為腦門上輕輕拍了一下。
「算小帳了吧?帳不是這麼算的。」
柳老的語氣很淡,但透著一股子不可動搖的底氣:
「咱們空軍的小伙子,在天上被人家壓得喘不過氣來。」
「人家飛兩萬米,咱們看得到、打不著,連高射炮都夠不上!多耗費幾千噸鋼,多吃幾萬斤糧,只要能把你腦子裡的東西造出來,把天上的窟窿堵住,那就是大賺特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