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假期,轉瞬即逝。
第五天下午,斜陽掛在南鑼鼓巷光禿禿的槐樹梢上。
閻埠貴手裡捏著個小噴壺,正蹲在前院花壇邊上給幾盆凍得發蔫的大蔥噴水。
突然,胡同口傳來一陣急促沉悶的汽車轟鳴。
緊接著,一輛小轎車帶著一股狂風,直接停在了九十五號院正大門口。車還沒停穩,車門「砰」的一聲被大力推開。
柳老從副駕駛上跳了下來。
「有為在不在家?!」
柳老中氣十足的大嗓門在前院大門洞裡炸響。
閻埠貴嚇得手一抖,小噴壺直接掉在雪地里。他推了推老花鏡,定睛一看是柳老,心裡咯噔一下,連噴壺都顧不上撿,拔腿就往中院跑。
「老易!快快快!柳老來了!那位大專家殺過來了!」
三大媽也從東廂房掀帘子探出頭來,見柳老那副火急火燎的架勢,心驚肉跳地跟在後頭碎步跑。
穿堂門前,閻埠貴一把拉住三大媽,壓低嗓門喘著粗氣:「瞧見沒有?那老專家頭髮都立起來了,這架勢........絕對是出了潑天的大事!」
三大媽拍著胸口,眼神發直:「我的天爺........有為這才在家裡待了五天啊。老閻,你說有為這一走,該不會有一兩個月回不來吧?」
「一兩個月?你太小看有為身上的差事了!我教了一輩子書,看人最准。」
「這種大專家連門都不敲直接往裡沖,肯定是國家絕密工程離不開他!這一去,少說半年!咱們院裡這尊大佛,怕是要徹底飛上天嘍!」
閻埠貴推了推鏡架,眼底泛著精光,斬釘截鐵地低聲道。
話音未落,柳老已經大步流星跨進了中院。
易中海和一大媽正站在正房門口。易中海見柳老這副模樣,心裡頓時一緊,趕緊迎下台階:「柳老,您慢點,地滑!出什麼事了?」
「沒出事!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柳老一把拉住易中海的胳膊,氣喘吁吁地往屋裡瞅:「有為呢?收拾好東西沒有?南苑基地已經封鎖了,三列專列昨晚進站,卸貨卸到現在!段老頭在地下機庫急得直轉圈,讓我親自過來接人!」
門帘一撩,易有為背著那個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布挎包走了出來。
挎包鼓鼓囊囊的,裡面除了洗漱用品,就是幾本寫滿密密麻麻數據的硬皮筆記本。
「柳老。」易有為站在台階上,神情平靜,「我準備好了。」
柳老眼睛一下子亮了,上前兩步,兩隻大手按在易有為肩膀上使勁捏了捏:「好小子!精神頭不錯!看來這五天假沒白放,臉上有點血色了。走,上車!」
一大媽眼圈一下子紅了,快步走上前,從圍裙底下掏出一個用白布包得嚴嚴實實的油紙包,硬塞進易有為的挎包外兜里。
「有為,這是大伯母昨晚烙的蔥花白麵餅,裡頭夾了厚厚的醬牛肉,還熱乎著呢。路上餓了墊墊飢,千萬別省著。」
易中海也走上前,嘴唇動了動,粗糙的大手在易有為後背上拍了兩下,千言萬語最後只化作一句最實在的叮囑:「有為,到了地方聽首長的話。天冷,多穿衣裳,別凍著手,干累了就睡覺,大伯和你大伯母在家裡守著,啥都不用你操心。」
易有為看著眼前的兩位老人,心裡泛起一股踏實的暖意。他點了點頭,聲音沉穩:「大伯,大伯母,你們保重身子。崔老送來的藥按時吃,等我忙完這個階段,就回來看你們。」
「好,好孩子,快去吧,別耽誤公家的事。」一大媽抹了把眼淚。
易有為轉過身,跟在柳老身後,大步朝院外走去。
中院的幾扇窗戶後頭,探出了好幾個腦袋。
賈東旭扒著門縫,看著易有為那挺拔單薄的背影,眼神複雜到了極點,嘴裡輕聲呢喃:「又走了........這才十一歲啊。」
秦淮茹抱著孩子站在他身旁,低聲道:「東旭,往後對一大爺家,你得多上點心。有為這孩子重情義,只要一大爺一大媽好,咱們賈家的好日子就短不了。」
賈東旭狠狠點了點頭:「我心裡有數。」
小轎車停在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門前。
易中海和一大媽走在後面,腳步放得很慢。
一大媽的手一直攥著易有為的布兜帶子,直到走到車門邊上,才鬆開手。
易中海肩膀微微縮著,眼圈周圍泛著紅,目光停留在易有為臉上,沒挪開。
賈東旭從穿堂門一溜小跑躥出來。
他連棉帽子都沒戴,頭上冒著騰騰熱氣,跨過門檻直接站到易有為跟前。
「有為!」
賈東旭扯著大嗓門,衝車門邊喊了一聲:
「放心地去!廠里、院裡,師父和大媽這邊,有我替你盯著!缺煤少柴你不用操心,只要我賈東旭有一口氣在,就短不了師父家的嚼穀!」
易有為轉過身,看著賈東旭。
賈東旭腦門上還有點黑灰,眼神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認真。
易有為心裡明白賈東旭為什麼這麼拼。
賈東旭指望著自己給易中海撐腰,也指望著易中海能多教他兩手壓箱底的手藝。
但這股實打實的勁頭,眼下是真金白銀的照料。
易有為點了下頭:
「東旭哥,我大伯和大伯母,就多麻煩你幫著照看照看。」
易中海在後頭聽了這話,臉上擠出笑紋,伸手在易有為後腦勺上揉了一把。
「你小子,瞎操什麼心。」
易中海聲音有些發悶:
「你大伯我身子骨硬朗著呢,還沒老到走不動道的份上。廠里七級工的定額,我一天沒落下過。你只管把公家派給你的差事辦妥帖,別分心惦記家裡。」
易有為笑了笑,沒再多說,彎腰坐進後排座。
柳老跟著跨進副駕駛,車門碰的一聲關嚴。
車輪壓過地上的薄雪,緩緩開出胡同口。
車窗降下一條縫。
一大媽往前追了兩步,布鞋踩在雪泥里,扯著嗓門大喊:
「有為!在那邊多吃飯!多吃肉!千萬別省著!」
喊著喊著,一大媽腳下一停,雙手捂著圍裙,蹲在路牙子上哭出了聲。
那是實打實的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