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高閻王,我王大彪也拜入宗門六十多年了,有你說的那麼誇張嗎?」
王大彪抹了把嘴上的油,有些不信邪。
他雖然被關了很久,但自認對宗門舊事並非一無所知。
「誇張?」
高俅看了他一眼,苦笑搖頭,「我告訴你,我所言不及他當年風采的十分之一。
你不認識此人,太正常了。他風光無限、名動宗門之時,是七十多年前了。
如今他已一百零一歲,你那時候……恐怕還沒從娘胎里出來呢。」
一百零一歲!
陳易心中一動。對於築基修士兩百載的壽元而言,正值壯年,本該是修為精進、叱吒風雲的時候。
「高師兄,」
陳易接過話頭,語氣沉靜,「既然此人如此卓越,堪稱宗門瑰寶,為何如今成了這副模樣,被棄於天牢最深處?」
「誒……」
高俅長嘆一聲,臉上惋惜之色更濃,「說來話長,也是一樁令人扼腕的悲劇。
此人二十五歲那年,修為達到築基後期,自覺宗門內已無對手,便想去見識更廣闊的天地。
於是,他便去了東海。」
「東海?」陳易心中微動。
他那個師弟林動,如今也在東海歷練,杳無音信。
「東海可不比九州中原。」
高俅神色凝重了幾分,「那裡島嶼星羅,資源豐饒,機遇與危險並存。
正因九州陸地基本被我青雲宗、御獸宗、玄劍宗三大派瓜分,許多散修、小派修士,乃至亡命之徒、隱世老怪,都匯聚於東海諸島。
當年我宗幾位元嬰老祖,年輕時也都曾前往東海歷練,闖出了一番名聲。」
他頓了頓,繼續道:「軒易天資縱橫,心高氣傲,去了東海,自然是想會盡天下英豪。
宗內也派了一批弟子跟隨。
結果……去了不足兩年,便遭遇了一場徹底改變他命運的慘敗。」
「他被一名同階的、看似平平無奇的逍遙道士模樣的散修,正面擊敗。
而且是毫無懸念的碾壓。」
高俅的聲音帶著一絲寒意,「據當時僥倖目睹、後來逃回宗門的弟子描述,那場戰鬥……軒易手段盡出,卻連對方的衣角都難以碰到。
慘敗之後,那名逍遙道士只對他說了一番話……」
「哦?什麼話?」
連王大彪都收斂了酒意,忍不住追問。
高俅模仿著那道士的口吻,淡淡開口,話語卻如冰錐般刺人:「那名道士說:『我是我們師兄弟中,資質最差、實力也最差的一個。
你連我的水平都不如,學了那麼多雜七雜八的東西,卻沒有一樣是真正精通的。真是廢物。』」
偏廳內一時寂靜,只有牆上夜明珠散發的柔光靜靜灑落,偶爾傳來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那道士最後還說:『看在你出身青雲宗的份上,饒你不死。
趁早滾回去吧,別在這裡丟人現眼了。』」
「然後呢?」陳易追問。
他能想像那番話對一個順風順水、心高氣傲的天才,會造成何等毀滅性的打擊。
「然後?」
高俅搖頭,嘆息連連,「後面的便全是悲哀了。
軒易自此道心破碎,一蹶不振。
他失魂落魄地返回宗門,整個人都變了。
開始借酒澆愁,性情大變,屢次因小事觸犯門規,更在一次酒後狂怒中失控,毀壞了不少宗門重要財產。」
「其母為了保住他性命,免受嚴懲,主動請纓前往邊境鎮守,將功折罪。
結果……在一次巡邏中遭遇邪修伏擊,意外戰死。」
「自那以後,軒易便徹底沉淪了。
他陷入無盡的自我否定與悔恨之中,無法自拔,甚至將自己的名字從軒易改成了軒平——
平凡之平,平庸之平。
可以說,他的人生在二十七歲那年從東海敗歸之時,就已經結束了。
之後的七十多年……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渾渾噩噩,一塌糊塗。」
「這軒平當真可恨!」
王大彪聽完,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亂跳,「輸了就輸了唄!
天下之大,強中更有強中手,老子今天不也輸了?
爬起來,咬緊牙關踏實修煉,總有一天再贏回去就是了!
這般作踐自己,連累親娘,算什麼好漢?」
「誒,誰說不是呢。」
高俅深有同感,「可惜了他那母親,本來也是位極有希望突破金丹的英才,最後卻折戟在邊境了。」
陳易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仿佛帶著看透世情的冷澈:「有言道:速勝派一旦受挫,往往就是最大的投降派。
一個人的信心若完全建立在快速取勝、一路高歌的預期之上,一旦這種預期被現實無情打破——
而現實幾乎註定會打破它。
他的內心沒有緩衝地帶,便會直接從極度自信的巔峰,滑向徹底放棄的深淵。
這種人的人生里,缺少一份……愚蠢的堅持。」
高俅聞言,細細品味,不由得擊節讚嘆:
「陳兄此言,真乃一語中的!確是如此,確是如此啊!」
高俅的讚嘆聲還在偏廳內迴蕩,陳易卻已神遊物外。
不如與此人結個善緣……有了因果……
這個念頭並非一時興起。
軒平的悲劇固然令人唏噓,但在陳易看來,這更是一個被層層絕望包裹的巨大寶庫。
一個曾經二十五歲就達到築基後期、擁有天靈根的天才,即便道心破碎、沉淪七十餘年,天賦仍在。
風險近乎於無,而潛在的收益不可估量。
這買賣,值得一試。
他沉吟片刻,心中計較已定,抬眼看向高俅,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不忍:
「高師兄,聽了軒平道友的往事,實在令人扼腕。
不知可否讓我去與他交談一番?哪怕只是看看也好。」
高俅聞言,臉上的笑容頓時變成了苦笑,連連擺手:「陳兄,我知道你的想法。
但我勸你還是趁早打消這個念頭吧,沒用的。
當年他剛回來那陣子,多少長老甚至宗主都親自來勸慰開導,後來連摩苦老祖都被驚動,親自來看過他。
結果呢?任你舌燦蓮花,他都是那副模樣,眼珠子都不轉一下。
七十多年了,早就油鹽不進。」
陳易不為所動,笑了笑,語氣輕鬆:「高師兄,我就是試試。
成了,固然是意外之喜;不成,也不過是費些口舌,於我並無損失。」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你想啊,若萬一……我是說萬一,真能讓他恢復一絲心氣,一個一百零一歲的築基後期,底子還在的天靈根,突破金丹那不是簡簡單單。
這要是成了,豈不是為宗門平添一尊未來的金丹修士?
到時候高師兄,你定然也是大功一件。」
這話半是真心,半是說給高俅聽。
高俅看著陳易平靜卻堅定的眼神,知道這位師弟主意已定,再勸也是徒勞。
他嘆了口氣,終究是拿人手短,只得妥協:「罷了罷了,陳師弟既有此心,我也不好再攔。
你想去便去吧。
只是……提前說好,莫要抱太大期望。我估計,他連看你一眼都不會。」
「那就多謝高師兄行這個方便了。」
陳易拱手笑道,隨即又想起一事,指了指旁邊只顧埋頭對付最後一塊醬肉的王大彪,
「哦,對了,還得有勞高師兄,將我這位大彪兄弟從天牢的名冊罪籍中徹底划去,再幫他恢復宗門正式弟子的身份,該有的份例、洞府安排,也煩請師兄一併費心。」
高俅看了一眼王大彪,爽快應承:
「陳師弟放心,這等小事包在我身上。
明日……不,稍後酒宴散了,我立刻就去辦妥,絕不會讓王師弟受半點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