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著高俅給予的令牌,陳易獨自踏入天牢二層那幽深陰冷的通道。
昏黃的螢石光芒將他孤長的影子投在石壁上,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路過那兩名築基修士的牢房時,原本死寂的柵欄後立刻傳來窸窣響動。
張姓老者和孫姓中年人幾乎是撲到了牢門前,雙手緊緊抓住冰冷的鐵欄,臉上堆滿了前所未有的卑微與急切。
「陳執事!陳執事留步!」
張松聲音嘶啞,語速極快,「老夫……不,小人願奉上全部身家!
雖在獄中,但早年在外確有幾處隱秘藏寶,只要您肯帶我出去,盡數奉上!」
「陳執事!孫某亦然!」
另一邊的中年人也急忙喊道,眼中閃爍著最後一絲希望的火苗,
「孫某精通數種偏門陣法與追蹤之術,願立下心魔大誓,終生供您驅策,絕無二心!只求脫離這鬼地方!」
陳易腳步未停,目光都未曾偏移半分,徑直從兩間牢房前走過。
那淡漠的姿態,比直接的拒絕更令人心寒。
兩人臉上的卑微迅速被錯愕、不甘,最終化為一股羞惱的怒火。
他們好歹是築基修士,即便落魄至此,何曾受過如此徹底的漠視?
「陳易!」
張松猛地提高了音量,聲音在通道內迴蕩,帶著破罐破摔的尖銳,「我們二人已如此低聲下氣,你為何不肯高抬貴手?
須知我等身為築基修士,宗門豈會真將我們關到死?早晚有出去的一天!
今日你如此不留情面,他日山水有相逢,未必好看!」
孫姓修士也陰惻惻地補充道:
「陳執事,做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啊。」
陳易的腳步,終於停了下來。
他緩緩轉身,面向兩間牢房,臉上非但沒有怒色,反而勾起一抹極淡、卻冰冷刺骨的笑意。
「威脅我?」
他輕聲反問,仿佛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
下一秒,甚至不見他如何動作,一股磅礴厚重的恐怖靈壓,如同無形的山嶽,轟然朝兩間牢房傾軋而去!
靈壓凝實無比,精準地籠罩在張、孫二人身上。
「噗——!」
「呃啊!」
兩人如遭重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胸口一悶,齊齊噴出一口鮮血,踉蹌著倒退數步,撞在冰冷的石壁上才勉強穩住,眼中充滿了駭然與難以置信。
他們這才真切地感受到,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修士,體內蘊藏著何等可怕的力量!
陳易收回靈壓,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癱軟在牆角、氣息萎靡的兩人,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比嚴冬的寒風更冷:
「放你們出去,或許還要費我些手腳。
但讓你們……一直安安穩穩待在這天牢里,對我來說,倒不是什麼難事。」
這話里的意味,讓兩人瞬間如墜冰窟。
他們毫不懷疑,以陳易的實力和背景,若真想讓他們永遠失去價值而被遺忘,絕對有能力做到!
「不……陳執事!陳師兄!我們錯了!小人胡言亂語,豬油蒙了心!」
張松再也顧不得什麼臉面,掙扎著爬起,連連磕頭,額頭撞在冰冷地面上砰砰作響。
「饒命!陳執事饒命!我們再也不敢了!
是我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污了您的耳朵!」
孫姓修士也嚇得魂飛魄散,涕淚橫流地求饒。
陳易不再看他們一眼,仿佛只是隨手撣去了兩隻嗡嗡叫的蒼蠅,轉身,繼續向著牢獄最深處那間更加幽暗的囚室走去。
身後,只剩下絕望而卑微的嗚咽與哀求聲,在陰冷的空氣中漸漸微弱......
最深處的那間囚室,連螢石的光芒都難以完全滲透,格外昏暗。
空氣仿佛凝固,帶著一種陳腐與絕望交織的死寂。
陳易用令牌打開牢門,走了進去。
牢內並無異味,只有長年不見陽光的陰冷潮濕。
那個身影依舊蜷縮在牆角,披散的長髮與虬結的鬍鬚幾乎遮住了整張臉,破爛的青色道袍裹著瘦削的身軀,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雕。
陳易在他面前數步外站定,目光平靜地打量著這個曾經光芒萬丈、如今卻黯淡如塵埃的天才。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打破了這維持了數十年的死寂:
「曾經的天才少年軒易,居然淪落成了……一個只會躲在牢里的廢物。」
話音落下,那如同石雕般的身影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亂發後的眼睛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波動,像是深潭底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
但漣漪尚未盪開,便被更深沉的麻木與死寂吞噬撫平。
他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仿佛剛才那一絲波動只是錯覺。
陳易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瞭然。
果然,並非完全的死物,那深埋的靈性與痛苦,仍在。
他不氣餒,向前微微傾身,語氣依舊平淡:
「少年,媽媽給的命,不是用來認輸的。」
這句話像一道無聲的驚雷,猝不及防地劈進了軒平那早已荒蕪沉寂的心湖深處!
一直如同枯木般的身影猛地劇烈一震。
他緩緩地、極其僵硬地抬起了頭。
亂發縫隙間,露出一雙布滿血絲、渾濁不堪的眼睛。
那渾濁之中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震驚、刺痛、難以置信,以及被深深觸動的、連他自己都以為早已死去的某種東西。
他乾裂的嘴唇嚅動了幾下,喉嚨里發出沙啞如同砂紙摩擦般的聲音,帶著長久未開口的滯澀與壓抑的激動:
「你……懂什麼……你根本沒有……見識過天地的遼闊……別在這裡……廢話了……」
話語斷續,卻終於不再是沉默。
陳易看著他眼中那微弱卻真實燃起的波動,知道最關鍵的一步已經邁出。
他非但不急,反而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帶上了一絲淡淡的、近乎殘酷的平靜:
「天地的遼闊?你才見識過多少天地?
區區一個東海,一個九州中原,也算得上遼闊?」
軒平聞言,嘴角微微抽搐,眼中閃過一絲譏諷與不屑。
又是一個狂妄無知的蠢貨,根本懶得搭理。
陳易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不以為意,繼續道:
「天地的遼闊,我陳易自會去慢慢看盡。
但我覺得……」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那個逍遙道士,有句話說得倒沒錯。」
「學了那麼多,沒一樣精通。
遇到挫折便一蹶不振,自暴自棄,累及至親,困守牢籠數十載不敢直面。」
陳易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敲打在軒平那顆破碎不堪的道心上,
「我看,你確實……是個廢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