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一飛從儲物戒中取出來,一枚黑色的令牌。
令牌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通體漆黑如墨,表面刻著一個古樸的「魔」字,字跡周圍環繞著極其精密的法則紋路,在夜色中散發著幽幽的冷光。
秦蒼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認得這東西。
「天魔令?」
鄭一飛捏著令牌,沖秦蒼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然後,他將靈力注入其中。
令牌上的「魔」字瞬間亮起,黑色的光芒如同實質般湧出,在鄭一飛身前凝聚、擴散、成型。
一個虛影從令牌中緩緩走出。
虛影只有七分實體的濃度,面容模糊,但那身灰色長袍、那種深如淵海的氣質,讓在場所有人的靈魂同時打了個寒噤。
歐陽天的分身。
化神期的氣息如同一盆冰水從天傾下,將整個戰場浸透。
那不是元嬰修士能夠理解的層次,那是超越了這方世界法則限制的力量,是真正站在天地之上、俯瞰眾生的存在。
化神領域,展開。
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任何積蓄,就像呼吸一樣自然,以歐陽天的虛影為圓心,一道無形的波紋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波紋所過之處,空氣凝固,靈力凍結,一切運動的事物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
首先是那五名元嬰後期的長老,他們正維持著攻擊姿態的身體僵在原地,眼珠子還能轉動,但四肢如同被灌了鉛,一根指頭都動不了。
然後是周宏、李春生、曾鋒,三人的處境更慘,他們離虛影更近,化神領域對他們的壓制更加徹底。
曾鋒嘴角的那抹冷笑還掛著,但臉上的肌肉已經完全失去了控制。
最後是秦蒼。
元嬰後期圓滿,距離化神只有半步之遙。
他的身體同樣僵住了。
但和其他人不同的是,他在領域降臨的第一個瞬間做出了反應,體內靈力瘋狂運轉,一層又一層的護體手段疊加上去,全力抵抗著化神領域的壓制。
沒有用。
就像一隻螞蟻試圖舉起一座山。
秦蒼的臉色從鐵青變成煞白,額頭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暴起。
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靈力在化神領域的壓制下一寸一寸地被凍結,從四肢末端開始,向丹田蔓延。
整個海市蜃樓方圓三百丈的區域,陷入了死寂。
歐陽天的虛影負手而立,那雙模糊的眼睛掃過全場,最後落在秦蒼身上。
「秦蒼。」
聲音不大,甚至稱得上溫和,但每一個字落在秦蒼耳中,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靈魂上。
秦蒼咬緊牙關,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歐陽天……你想幹嘛?」
「今天找你,不是來打架的,問你一件事。」
秦蒼沒有說話,不是不想說,是化神領域的壓制讓他連說話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歐陽天的虛影偏過頭,看了一眼鄭一飛,又轉回來看秦蒼。
「這小子,在你的海市蜃樓里賭博,有沒有出千?」
秦蒼一愣。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掃向戰場邊緣那個面容冷峻的方平,方平同樣被化神領域凍住了,但眼珠子瘋狂轉動著,明顯想要說什麼。
秦蒼是個聰明人,他在這一瞬間就想明白了整件事的脈絡。
鄭一飛在海市蜃樓賭贏了八十億靈石,他的人發現了異常,動手攔人。然後鄭一飛掏出了天魔令。
歐陽天問的這句話,不是真的在詢問。
他是在給秦蒼一個台階,或者說,一個選擇。
如果秦蒼能拿出鄭一飛出千的證據,歐陽天可以把人交出來,這是給正道面子,也是化神修士處事的規矩。
但如果拿不出證據……
秦蒼的腦海中飛速回憶著方平匯報的內容,沒有出千的痕跡,探測陣法沒有異常,骰子沒有被做手腳。靈牌沒有被標記。
那些人甚至從來沒有碰過賭具。
他們只是……贏了。
一種無法解釋的、但在規則層面無可指摘的「贏」。
「說話。」
歐陽天的虛影淡淡催促。
秦蒼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現在面對的不是一個可以討價還價的對手,而是一個能夠在一個呼吸之間抹殺他全部生機的化神大能。
哪怕只是分身,這種層次的力量也不是元嬰後期圓滿能夠抗衡的。
「沒有。」
這兩個字從秦蒼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像是被人活生生扯掉了一塊肉。
「沒有出千的證據。」
歐陽天的虛影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
「那就好。」
虛影的語氣依然溫和:「既然沒有出千,那就是公平參賭,你開門做生意,願賭服輸,這個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秦蒼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虛影繼續說道:「我再說一遍,這個叫鄭一飛的小子,是我歐陽天看中的人,他在你的賭坊里公平參賭,你的人不但輸不起,還敢動手攔人。
今天我給你和慕容宗主一個面子,不計較你手下圍攻他的事。」
虛影往前邁了一步。
只是一步,但秦蒼感覺到自己體內被凍結的靈力又往丹田深處退縮了三寸。
「但我把話撂在這裡,從今以後,鄭一飛進你的海市蜃樓,隨便賭,你的人不許為難他,不許攔他,不許查他,他贏多少是他的本事,你留不住是你的無能。」
歐陽天的虛影停頓了一下,模糊的面容上似乎浮現出一絲笑意。
「如果你覺得不服氣,將賭坊關了不讓他賭也行,那是你的自由,但如果你敢在賭坊之外動他一根毫毛……」
虛影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我滅你玄天宗滿門。」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就像在說「明天可能會下雨」,但秦蒼聽到這六個字的時候,後背的汗瞬間浸透了衣衫。
他不懷疑歐陽天有這個能力。
化神對元嬰,就是神對螻蟻。別說滅門,歐陽天真要動手,整個玄天宗的護宗大陣在他面前撐不過十息。
秦蒼閉上眼睛,胸腔里一口氣堵得發疼。
鄭一飛,這個從青雲宗最偏遠坊市走出來的練氣境佃農,被自己通緝的螻蟻,竟然在短短十幾年時間成為元嬰中期的大佬。
而且搭上了化神大能的線,還在自己的地盤上搬走了八十億靈石。
而他,堂堂南荒域正道第一人,此刻只能被人按在這裡聽訓。
「好。」
秦蒼睜開眼,聲音嘶啞而低沉。
「我應了。」
歐陽天的虛影看了他兩息,像是在判斷這話的誠意。然後虛影微微頷首。
「痛快。」
秦蒼的身體猛地一松,一口濁氣從胸腔里噴出來,差點沒站穩。周圍的長老們也紛紛恢復了行動能力,一個個臉色慘白如紙,渾身的冷汗已經將衣袍浸透。
曾鋒撲上來扶住秦蒼的手臂:「大長老!」
秦蒼一把甩開他的手,死死盯著下方的鄭一飛。
鄭一飛站在原地,將天魔令收回儲物戒,歐陽天的虛影在令牌收回的瞬間化為點點靈光消散。
沒了化神領域的壓制,鄭一飛身上那些戰鬥留下的傷痛重新涌了上來,他的肋骨至少斷了三根,左肩的皮肉翻卷著往外滲血,五色護體光幕碎得渣都不剩。
但他渾然不在意。
他仰著頭,對著半空中面色鐵青的秦蒼,咧開嘴,露出一口沾著血跡的白牙。
「秦大長老。」
鄭一飛抱拳行了個禮,姿態恭敬,語氣卻像是在跟老朋友道別。
「承讓了。明天我還來。」
秦蒼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鄭一飛轉過身,朝蘇婉清和李劍鋒招了招手:「走了。」
蘇婉清收劍入鞘,冷冷地掃了周宏一眼,轉身跟上鄭一飛。
李劍鋒也收起了戰鬥姿態,但撤退時始終將後背對著自己人,長劍保持著半出鞘的狀態,直到三人離開了所有人的攻擊範圍,才徹底鬆懈下來。
三道流光掠過玄天坊市的夜空,很快消失在遠方。
戰場上留下一地的碎石和十具築基修士的屍體。
秦蒼懸浮在半空中,看著那三道遠去的流光,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
周圍的長老們面面相覷,誰都不敢出聲。
最後還是曾鋒小聲開口:「大長老,要不要派人追……」
「追什麼?」
秦蒼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像碾碎的石屑:「你聾了?還是想讓歐陽天真的踏平清風崖?」
曾鋒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