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寧和徐謙領命退下後,書房裡只剩下鄭一飛一人。
他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靈茶,並沒有喝,而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杯壁,目光盯著虛掩的房門,眼神漸漸變得幽深。
他剛才對唐寧下達的命令,看似嚴厲,實則只是一種試探。
唐寧這個人,鄭一飛從上任第一天就看得很透。
此人雖然只是個從七品的副巡檢,但在這元陽府巡檢司已經紮根了多年。
他親妹妹嫁給了府城三大家族之一林家的嫡系,有了這層關係,唐寧在巡檢司可謂是如魚得水。
平日裡,那些走私商會、幫派,哪一個不給他幾分薄面?
這次鹽運使司壓下來的任務,是一道催命符,但也是一個機會。
對鄭一飛來說是催命符,對唐寧來說,卻是一個千載難逢的上位良機。
「把緝私的任務交給他,就等於把刀把子遞到了他手裡。」
鄭一飛在心裡盤算。
萬一唐寧陽奉陰違,表面上答應得好好的,背地裡卻給那些幫派通風報信,讓他們提前藏匿起來,到時候三個月期限一到,交不出兩個大案,上面追究下來,撤職查辦的只會是他這個正七品巡檢。
至於唐寧?
他大可以說自己盡力了,只是走私犯太狡猾。
上面看在林家的面子上,頂多給他個辦事不力的訓斥。等鄭一飛一走,這巡檢的位置,大概率就會落到唐寧頭上。
「想看我的笑話,你還嫩了點。」
鄭一飛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他從來不會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別人的忠誠上,尤其是一個對自己位置虎視眈眈的下屬。
「來人。」
剛走到前院的徐謙聽到聲音,立刻折返回來,推門而入,恭敬地站在書案前:「大人,您還有什麼吩咐?」
鄭一飛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狼毫,蘸了蘸墨,扯過一張空白的公文紙,頭也不抬地說道:「徐師爺,你現在立刻去擬一份公文,用巡檢司的大印,加急發往下面十五個縣的巡捕房和巡檢司駐地。」
徐謙連忙鋪好紙筆:「大人請講,公文內容是什麼?」
「內容很簡單。」
鄭一飛停下筆,看著徐謙:「告訴各縣的總捕頭和駐地捕頭,鹽運使司下達了嚴打私鹽的死命令。
本官現在給他們攤派任務,限期十天之內,每個縣必須給府城巡檢司上交十個以上的走私犯,私鹽至少一千斤,另外,每個縣再上交十萬金幣的罰沒款。」
徐謙握著筆的手猛地一抖,一滴墨汁滴在紙上,暈染開來。
他抬起頭,滿臉錯愕地看著鄭一飛,以為自己聽錯了:「大人……您這……這是不是太直白了些?」
哪有官府下發公文,直接規定要抓多少人、繳多少鹽、交多少錢的?
這要是傳出去,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若是被上面查到,這可是公然索賄、攤派名額的重罪。
「直白?」
鄭一飛靠在椅背上,面無表情:「官場上的事,有時候越直白越好用。你照我說的擬,蓋上大印,立刻發下去。」
徐謙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說道:「大人,這十五個縣,每個縣十個以上的走私犯,至少一千斤私鹽,十萬金幣,匯聚到咱們府城,那就是一百五十個走私犯,一萬五千斤私鹽,一百五十萬金幣。
這數量,給上面交差絕對是綽綽有餘了,甚至可以說是一樁驚天大案。
可是……可是下面那些縣的捕頭,怎麼可能心甘情願地掏這十萬金幣?他們平時撈點油水也不容易,您這等於是在割他們的肉啊。
萬一他們聯合起來抗命,或者把這份公文捅到知府大人那裡……」
徐謙的擔憂不無道理,逼急了下面的人,引起譁變,鄭一飛這個巡檢也就干到頭了。
鄭一飛看著徐謙那副擔驚受怕的樣子,突然笑了起來。
「徐師爺,你跟了我也有兩個多月了,你覺得,我鄭一飛是那種為了點錢,把底下人逼上絕路的人嗎?」
徐謙一愣,回想起這兩個月鄭一飛在各個縣城大把撒錢的舉動,搖了搖頭。
鄭一飛收起笑容,壓低聲音:「公文,是明面上給上面看的,也是給他們一個名正言順抓人的理由,你把公文發出去之後,立刻用傳訊玉簡,私下給那十五個縣的總捕頭和駐地捕頭挨個傳訊。」
「傳訊的內容就一句話:公文上的十萬金票,只是走個過場,用來應付上面的帳目。等風頭過去,這十萬金票,本官會一分不少地退還給他們,並且還有獎賞。
但是,那十個走私犯和一千斤私鹽,必須實打實地給我交上來,少一個都不行!」
徐謙聽完,眼睛瞬間瞪大了。
這一明一暗兩手操作,簡直絕了!
明面上的公文,把壓力分攤到了十五個縣,暗地裡的傳訊,又安撫了下面的情緒。對於那些縣城的捕頭來說,十萬金票只是拿出來轉一圈就能拿回去,沒有任何損失。
而抓十個走私犯、湊一千斤私鹽,對他們這些地頭蛇來說,簡直比吃飯喝水還要簡單。
隨便去鄉下抓幾個偷雞摸狗的閒漢,或者去碼頭抓幾個扛包的苦力,屈打成招,按上走私犯的罪名。
至於那一千斤私鹽,隨便找個鹽商借一點,或者去黑市上買一點粗鹽,充當贓物,輕輕鬆鬆就能交差。
而這些零散的人頭和私鹽,匯聚到府城,經過巡檢司的卷宗一包裝,就能變成一個龐大的、跨越十五縣的特大走私團伙!
「大人高明!屬下佩服得五體投地!」
徐謙深吸了一口氣,由衷地讚嘆道。
「去辦吧,把嘴閉嚴實了,這件事,除了你我,還有下面那十五個縣的負責人,我不希望有任何其他人知道,尤其是唐寧。」
鄭一飛冷冷地叮囑。
「屬下明白,屬下這就去辦!」
徐謙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立刻拿起紙筆,開始奮筆疾書。
不到半個時辰,十五份蓋著巡檢司大紅印章的加急公文,通過驛站的飛禽傳書,飛向了元陽府下轄的各個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