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一飛坐在搖椅上,盯著那份金色的調令看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最終無奈地嘆了口氣。
木已成舟,潭州郡守的印信都蓋上了,這時候抗命不遵,那就等於直接打了一位封疆大吏的臉,別說繼續在元陽府安穩撈錢,只怕明天提刑司的玄衣衛就會來拿他下獄。
「去,打水更衣。」
鄭一飛將絹帛扔在小几上,站起身來,臉色已經恢復了平靜。
徐謙見狀,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趕緊招呼院外的親隨打來井水。
鄭一飛洗了把臉,換上那身正七品的青色鷺鷥補子官服,戴好烏紗帽,隨後快步走出了四合院。
知府衙門距離槐樹胡同不算太遠,鄭一飛和徐謙趕到的時候,衙門正廳里已經站滿了人。
元陽府知府張鶴年端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茶盞,神色複雜。
坐在他左下首的,正是通判劉正義。
此刻的劉正義,臉色鐵青,手裡把玩著兩枚鐵核桃,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白。
他死死盯著大門的方向,胸口劇烈起伏。
他心裡憋屈啊!
鄭一飛是誰?
那是他劉正義動用京都家族關係,硬生生塞進巡檢司的一個「提款機」。
在劉正義眼裡,鄭一飛就是個毫無根基、只能依附於他生存的外域土包子。
可現在呢?
這土包子在巡檢司任上待了不到一年,就搞出了一樁驚動鹽運使司的大案,直接越過了他這個通判,被郡守大人親自點將,提拔成了提點刑獄使司的副使!
正六品!和他這個通判平級!
但大夏官場上誰不知道,地方上的正六品,跟提刑司的正六品,那是天壤之別。
提刑司手握監察、刑獄大權,鄭一飛去了郡城,那就是欽差般的存在,以後他劉正義見了鄭一飛,還得按規矩行下官之禮!
這讓心高氣傲、自詡出身名門的劉正義如何能咽下這口氣?
「鄭大人到——」
隨著門外衙役的一聲通報,鄭一飛邁步跨過高高的門檻,走進了正廳。
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到大廳中央,先是衝著知府張鶴年拱手一拜,隨後又轉過身,對著劉正義深深作了一個揖,禮數周全,挑不出一絲毛病。
「卑職鄭一飛,見過知府大人,見過劉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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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鶴年放下茶盞,乾咳了一聲,臉上擠出一抹和煦的笑容:「鄭大人免禮。今日喚你來,是為了宣讀郡守大人的調令。
你上任以來,雷厲風行,掃清元陽府私鹽積弊,實乃我輩楷模,郡守大人慧眼識珠,特調你入郡城提刑司任職,這是你的造化,也是我元陽府的榮耀。」
說罷,張鶴年站起身,從案頭拿起一份正式的官文。
鄭一飛撩起官服下擺,單膝跪地。
「查元陽府巡檢鄭一飛……」
張鶴年將調令的內容當眾宣讀了一遍,最後將官文遞到鄭一飛面前:「鄭副使,接令吧。」
「卑職叩謝郡守大人栽培,謝知府大人平日照拂。」
鄭一飛雙手接過官文,站起身來。
廳內的其他佐貳官紛紛上前道賀,一口一個「鄭副使」,語氣中充滿了討好與敬畏。
唯獨劉正義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鄭一飛應付完那些同僚,目光落在了劉正義身上。
他很清楚,張鶴年這個知府只是個和稀泥的老好人,真正能在潭州官場上給他使絆子、或者提供助力的,是劉正義背後的京都劉家。
如果今天不能把劉正義心裡的這根刺拔掉,他去了郡城,絕對會寸步難行。
「劉大人。」
鄭一飛走到劉正義面前,態度比剛才還要恭敬三分,「卑職初來乍到,若無大人一路提攜指點,哪有今日的微末之功?卑職想請大人移步通判署,有些關於交接的要務,還需單獨向大人請示。」
劉正義冷哼了一聲,將手裡的鐵核桃揣進袖口,站起身來:「既然鄭副使有請,本官自然要給這個面子,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知府衙門,沿著青石板路向通判署走去。
一路上,劉正義板著臉,步伐走得極快。鄭一飛始終落後他半步,不急不緩地跟著。
到了通判署的後堂書房,劉正義大馬金刀地在太師椅上坐下,連茶都沒讓人上,冷冷地看著鄭一飛。
「鄭副使,如今你高升了,提刑司的玄衣衛隨時聽你調遣,連知府大人都要看你的臉色,你還有什麼事情,需要向我這個小小的通判請示?」
劉正義語氣夾槍帶棒,嘲諷之意溢於言表。
鄭一飛沒有接話,而是走到書房的門邊,將房門嚴嚴實實地關上,隨後走到茶几旁,親自提起紅泥小火爐上的銅壺,給劉正義倒了一杯熱茶,雙手端到他面前。
「劉大人,這裡沒有外人,您就別拿這些話來寒磣我了。」
鄭一飛順勢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語氣誠懇得沒有一絲雜質,「別人不知道,您還不知道嗎?我鄭一飛不過是個從外域來的散修,在潭州這地界上,沒根沒底,沒權沒勢。
我能穿上這身官服,全靠大人您的提攜。」
劉正義端起茶杯,撇了撇嘴:「你現在可是郡守大人眼前的紅人,我可高攀不起。」
「大人此言差矣。」
鄭一飛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郡守大人提拔我,不過是因為我這次誤打誤撞,替鹽運使司補上了窟窿,他覺得我是一把好用的刀,想拿我去郡城替他衝鋒陷陣,得罪人罷了。
提刑司副使聽著威風,可郡城那種地方,世家林立,各路勢力盤根錯節,我一個毫無背景的人去了,稍有不慎,那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聽到這話,劉正義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他並不蠢,自然知道提刑司是個什麼樣的火坑。
「算你還有點自知之明。」
劉正義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
鄭一飛繼續說道:「大人,我鄭一飛是個粗人,只認死理。我認準了大人是我的恩主,那不管我走到哪裡,穿什麼品階的官服,我始終都是大人您的學生,是劉家的人。」
這句「劉家的人」,算是徹底撓到了劉正義的癢處。
「這幾個月,咱們在元陽府的買賣,流花縣那邊的分紅,每個月我都按時按量地送到了您的府上,這次我去了郡城,生意不僅不會斷,反而會做得更大。」
鄭一飛拋出了最核心的籌碼:「流花縣那邊的分紅不會停,我會安排專人,每個月固定時間秘密送到大人手裡,除非我鄭一飛死了,否則給您的孝敬永遠都有。」
「一飛啊,你這又是何必呢。」
劉正義的稱呼瞬間變了,臉上的鐵青也如冰雪消融般散去,換上了一副長輩看晚輩的慈祥笑容:「你去了郡城,花銷也大,這分紅……」
「大人千萬別推辭。」
鄭一飛斬釘截鐵地打斷他:「我去了郡城,兩眼一抹黑。若是沒有大人您在背後撐腰,沒有京都劉家的這塊金字招牌護著,我這生意一天都做不下去。
這分紅,是孝敬大人的,也是給自己買個平安。」
劉正義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心裡快速盤算著。
鄭一飛說得沒錯,他是個外域來的,在本土沒有任何根基。
哪怕他現在是正六品,只要他劉正義一封信遞到京都,劉家在吏部和御史台的人隨便找個藉口,就能讓鄭一飛把牢底坐穿。
一個能賺錢、能打、又知進退、且命脈掌握在自己手裡的下屬,何必去得罪他?
留著他在郡城當個耳目和錢袋子,豈不是更好?
「既然你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要是再推辭,倒顯得生分了。」
劉正義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到鄭一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飛啊,你放心去郡城。提刑司雖然水深,但只要你記住,你背後站著的是劉家,就沒人敢輕易動你。
遇到什麼擺不平的麻煩,給我傳個信,我自然會替你周旋。」
「多謝大人!」
鄭一飛立刻站起身,再次深深一揖。
過了劉正義這一關,鄭一飛心裡的大石頭徹底落了地。
他很清楚這種利益捆綁的脆弱性,但在他擁有絕對抗衡整個大夏官場的力量之前,劉家這張虎皮,他必須披著。
離開通判署後,鄭一飛沒有回槐樹胡同,而是直接帶著徐謙出了城,祭出飛舟,直奔流花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