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之中。
李自在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血紅色的荒原上。
天空下著淅淅瀝瀝的血雨。
他的面前,是數以萬計的黑鐵囚車,裡面裝滿了他曾經救下、或者沒能救下的同胞。
囚車向著遠處一座高聳入雲的巨大熔爐駛去。
李自在握著刀,拼命地奔跑,瘋狂地揮砍。
但他砍不斷那些鐵鏈。
他的刀刃劈在囚車上,只能濺起一陣無力的火星。
周圍沒有任何聲音,只有他絕望的喘息。
突然,荒原的血色停止了翻湧。
一道青色的身影,極其突兀地出現在了夢境的半空中。
起初,這身影有些模糊。
但僅僅過了一息,迷霧散去,來人毫不掩飾地顯露出了真容。
正是蘇羽!
實際上,以他練氣三層的修為,想要強行跨越神魂壁壘、構建託夢之術,在修仙界根本是天方夜譚。
但這五年期間,蘇羽可沒閒著。
每一世輪迴結束,肉身隕滅,哪怕你生前是通天大能。
資質、修為、家世甚至福運,都會在下一世徹底清零重置。
唯有與真靈綁定的心境,以及烙印在靈魂深處的記憶,是永遠無法被抹除的絕對財富。
所以,仗著高達9999點的逆天悟性,蘇羽在這五年裡瘋狂地推演、開創了無數門極其特殊的功法與秘術。
這門低消耗的託夢之術,便是他為了後續百世輪迴準備的無數秘法之一。
「誰?!」
李自在猛地停下腳步,握緊了手中的刀。
當他看清半空中那個五歲孩童的面容時,整個人愣住了。
他白天巡視營地、安撫流民時,曾瞥見過這個被老頭護在懷裡的幼童。
「你……你是白天那批血貢里的孩子?!」
李自在滿臉的不可置信。
「是我。」
蘇羽平靜地承認了,聲音雖然還帶著幾分孩童的稚嫩,但語氣中卻透著一種通透的理智。
「雖然白天在峽谷里,你們衝殺得很英勇。」
「但很可惜,你的反抗,改變不了任何東西。」
蘇羽嘆了口氣,沒有夾雜任何情緒,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今天你劫下了三千人,明天你還能劫下三千。」
「但你救不了他們的命。」
「邪魔的規矩在,大離皇朝的朝堂在。」
「你們這支反抗軍,最後不是老死在山洞裡,就是被邪魔順手抹滅。 」
李自在死死咬著牙,雙眼通紅。
蘇羽的這番話,精準地刺破了他心底最深的無力感。
他低下頭,無力的自嘲苦笑。
「我知道……」
李自在的聲音沙啞,卻透著深深的疲憊與看透結局的清醒。
「我比誰都清楚,這萬人大軍,這所謂的反抗,在邪魔眼裡就如同螞蟻搬家。」
「可我能怎麼辦?」
他抬起頭,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化不開的悲哀。
「眼睜睜看著同胞像畜生一樣被裝進囚車,拉去血煉坊里活生生煉成血丹嗎?」
「我們這群凡人,除了拿這條賤命去拼,去多劫幾輛車,多給幾個人掙幾天苟延殘喘的日子外,又還能做些什麼?」
說到這裡,李自在看著眼前這個五歲的稚童,仿佛抓住了黑暗中的最後一根稻草。
對方能悄無聲息地將自己拉入夢境,且身上沒有半分邪魔那種令人作嘔的陰濁黑氣,反而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清靈與深沉。
一個只存在於古老傳說中的稱呼,猛地躍入他的腦海。
「您有著孩童的模樣,卻能施展這等憑空入夢的手段,且絕非那些滿身濁氣的邪魔……」
李自在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期冀與試探。
「我曾聽聞,在邪魔降臨這方天地之前,這世上曾有過騰雲駕霧、庇護凡人的仙長……」
「莫非,您就是傳說中的……修仙者?!」
蘇羽看著他,沒有故作神秘,神色從容地點了點頭。
「我是。」
轟!
聽到這句平靜的承認,李自在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這血色的荒原上。
在這個被邪魔徹底統治,凡人如豬羊的世界裡。
修仙者這三個字,意味著傳說照進了現實,意味著凡人終於見到了邪魔之外的另一種至高力量!
他看著前方那個平靜的五歲稚童,放棄了所有的防備,聲音里透著無盡的祈求。
「既然您是修仙者……求您告訴我,凡人,究竟該怎麼反抗?」
「難道這天地間,就真的沒有一條留給凡人走的路嗎?」
蘇羽靜靜地看著跪在面前的李自在。
他在李自在的身上,沒有看到對力量的貪婪,沒有對長生的渴望。
只有一種極其純粹,為了同類可以放棄一切的獻身精神。
這是一個真正的殉道者。
「有一條路。」
蘇羽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李自在的腦海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我有一法,不需要靈根,不需要天材地寶,只要是個人,就能修煉。」
李自在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極度狂熱的光芒。
「仙長此言當真?!」
若真有此等功法,那他們這支萬人大軍,豈不是能徹底脫胎換骨?
「別高興得太早。」
蘇羽極其冷酷地澆下了一盆冷水。
「這門功法,不能讓你力大無窮,不能讓你飛天遁地,更不能讓你在鬥法中傷到邪魔半分。」
李自在愣住了。
「那…… 那這門功法有什麼用? 」
蘇羽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將《凡人自斬法》的本質說了出來。
「它唯一的作用,就是讓你去死。」
「讓你主動崩碎生機,斬斷魂魄。」
「將你這具血肉之軀,化作一場能夠淨化周遭陰毒魔氣的清靈之雨。」
夢境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不能殺敵。
不能自保。
只能用來極其慘烈地自盡,然後淨化一小片區域的空氣。
這算什麼反抗的功法?
但蘇羽沒有停下,他繼續陳述著這門功法背後的戰略意義。
「你可知,這世上為何再無修仙者?」
蘇羽那稚嫩的嗓音中,透著一股宏大的滄桑感。
李自在茫然地抬起頭,這同樣是他,乃至全天下凡人心中最大的疑問。
「因為這方天地的根基,髒了。」
蘇羽負手而立,目光仿佛穿透了這血色的夢境,看到了外面那灰濛濛的蒼穹。
「修仙者賴以生存的,是天地間純淨的靈氣。」
「而邪魔降臨此界後,用極其漫長的歲月,將這世間所有的天地靈氣,一點點污染,扭曲成了只適合它們吞吐的陰毒魔氣。」
「池水被換成了毒汁,魚自然就死絕了。」
「這也就是修仙者滅絕,邪魔能夠高高在上、統治這方天地的真正原因!」
聽到這番令人絕望的世界真相,李自在呼吸凝滯,只覺得手腳冰涼。
連傳說中呼風喚雨的修仙者都被活活耗死了。
那他們這些凡人,又能拿什麼去反抗這種改變了整個世界法則的怪物?
但蘇羽的話音卻猛地一轉。
「然而,天地萬物,清濁對立。」
「邪魔能將靈氣化作魔氣,那便必然能將魔氣重新逆轉為清純的靈氣!」
「這門凡人自斬法,便是為此而生。」
蘇羽看著李自在,一字一句地將這門功法最核心的殺機剖析開來。
「你們凡人雖無靈根,但靈魂深處卻藏著一絲最本源的先天清氣。」
「此法,便是教你們在如何點燃這絲清氣,以血肉神魂為柴薪,將周遭被污染的魔氣強行洗刷、還原成純粹的天地靈氣!」
「邪魔以魔氣為生,那純淨的靈氣對它們而言,就是穿腸的劇毒!水火不容!」
「一旦周圍的魔氣被瞬間淨化,邪魔的護體真元便會遭到極其強烈的排斥與削弱,甚至走火入魔、當場暴斃!」
蘇羽的聲音震耳欲聾,做出了最後的總結。
「你殺不了它們。」
「但你可以用你的死,壞了它們的修行環境,毀了它們賴以生存的根基!」
「這是一條純粹的殉道之路。」
「沒有榮華富貴,沒有長生久視。」
「只有用無數凡人的命去填,用無數場死亡化作的清雨,去一點點洗刷這片被污染的天地。」
「你,敢接嗎?」
血色的荒原上,風停了。
李自在保持著跪姿,愣愣地聽著蘇羽的描述。
沒有力量。
沒有壽元。
只有極其慘烈的自我毀滅。
然而。
出乎蘇羽意料的是,李自在的臉上,並沒有露出任何恐懼或是失望的神色。
相反,他的嘴角開始微微上揚。
接著,這抹笑意越來越大。
他跪在地上,仰起頭,發出了極其暢快的狂笑。
笑聲中,夾雜著滾燙的熱淚。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
李自在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順著眼角瘋狂滑落。
「好! 好一個自斬法! 」
他停止了狂笑,目光極其明亮,透著一種將生死徹底看淡的恐怖平靜與驕傲。
「仙長,您可能不懂我們這些凡人。」
「我們本來就是在排隊等死啊!」
「我們每天都在眼睜睜地看著同胞被當成牲口一樣推進血煉坊,被煉成血丹,死得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我們怕的從來都不是死,而是怕流盡了血,卻又死得毫無意義!」
李自在深吸了一口氣,毫不猶豫地重重磕了一個響頭。
「如果我們的死,能讓那些把我們當牲畜的邪魔遭到反噬!」
「能讓這髒透了的天地恢復乾淨!」
「能讓那些麻木等死的同胞知道,凡人的命,也能在邪魔面前濺起一朵水花!」
李自在抬起頭,眼神中燃燒著瘋狂的火光。
「我李自在,攜反抗軍一萬三千條生命,願為仙長效死!」
「求仙長賜法!」
看著這個毫不猶豫選擇殉道並獻上忠誠的凡人。
蘇羽的心底,極其罕見地泛起了一絲微弱的敬意。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一指點出。
一道繁複卻又通俗易懂的記憶流光,瞬間沒入了李自在的眉心。
《凡人自斬法》的運功路線與訣竅,清晰地烙印在了他的腦海最深處。
隨後,整個血色荒原的夢境開始如水波般消散。
ps:這是五月的最後一天了,下個月儘量開始日更三章,可能寫的不怎麼好,輕點噴,求禮物,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