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自斬法。
不需要靈根。
不能殺敵,不能自保。
只能用來在必死之際自盡,將血肉化作淨化魔氣的清靈之雨?
聽到這門功法的作用,石室內的反抗軍頭目們愣住了。
短暫的死寂過後。
沒有嘲笑,沒有質疑。
因為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是從血貢的囚車裡爬出來的。
都是被這吃人的世道逼得走投無路,才跟著李自在舉起刀的。
他們怕的從來都不是死。
而是怕死得像圈欄里的豬羊一樣,毫無價值,甚至還要被邪魔拿去煉成血丹。
現在,天道給了他們一種新的死法。
一種能從根源上毀掉邪魔修行環境,硬生生噁心死對方的死法!
這把刀雖然是用來抹自己脖子的,但也是實打實能斬在邪魔根基上的刀!
李自在站在石桌前,看著他們的反應,知道火候到了。
「弟兄們。」
「我跟你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咱們的反抗,能走多遠,你們心裡比我清楚。」
沒有人接話。
因為答案太殘忍了。
「昨天劫了三千多人,打得漂亮。」
「但下一批血貢,大離會加兵。再下一批,也許就有邪魔親自來了。」
「到那天,咱們連跑的機會都沒有。」
李自在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但在場的人都知道,這話沒有半句虛的。
「我從舉旗那天就想過這些,但我還是舉了。」
「因為我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人被裝進囚車。」
「可做不到歸做不到,我也騙不了自己。」
「凡人的刀,砍不到邪魔身上。」
「我們流再多的血,對這個世道來說,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石室里安靜得像是一座墳。
沒有人反駁,因為這說的就是事實。
「但現在不一樣了。」
李自在抬起頭。
「我們的死,能壞了它們的根。」
「魔氣是邪魔的命脈,咱們這一身爛骨頭燒起來的那場雨,就是給它們的命脈下的毒。」
「一個人的雨太小,洗不了多大的地方。」
「但一千個人呢?一萬個呢?一百萬個呢?」
「要是全天下的凡人都學會這門法子呢?」
李自在目光掃過全場,一字一頓。
「我不逼你們,學不學,你們自己定。」
「學了也不是讓你們明天就去死,該活就活,活一天賺一天。」
「但到了那一天,被抓了,被堵了,跑不掉了,或者老到走不動了。」
「你多了一個選擇,你可以讓自己這條命,燒出一場雨來。」
「給你的孩子,洗出一小片乾淨的天,讓他們多吸幾口不帶毒的氣,讓他們興許能活過四十。」
「興許有一天,這天地間的魔氣洗乾淨了,凡人的後代里又能生出修仙者。」
「到那時候,就不用再跪著了。」
話音落下。
所有人此刻都紅了眼眶。
他們的眼裡,都沒有了那種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絕望死寂。
取而代之的,是希望。
絕望,是因為他們這支反抗軍就像是黑暗裡亂撞的飛蛾,死得輕如鴻毛,連一聲響都聽不到。
而現在,他們知道自己的骨血能燒起來。
能把這毒氣燒掉一塊,能讓後代多喘幾口乾淨氣。
這讓他們覺得,這條賤命,突然就有了重量。
李小天第一個站了起來。
他抬起右拳,重重地砸在自己的胸膛上。
沒有一個字。
這是他獻出心臟的意思,願為此等大事,付出生命的代價!
緊接著,老隊長站了起來。
一拳捶胸。
橫肉頭目。
壯漢。
副將。
一個接一個地起身,捶胸。
悶響一聲連著一聲,在石室中迴蕩。
最後一個站起來的,是角落裡一個極其瘦小的青年。
他是三天前剛從囚車裡被劫下來的,手腕上還刺著血煉坊的編號,連個名字都沒有。
青年沒有捶胸,他只是用極其沙啞的嗓子,說了一句話。
「首領,我沒有孩子,也沒有爹娘。」
「但我想學,我只想知道,我這條命燒起來的時候,是個什麼樣。」
……
當日。
李自在將凡人自斬法的修煉法門,一字一句地教給了在場的每一名頭目。
功法極其簡單。
沒有晦澀的術語,不需要任何基礎。
學了就可以直接使用,甚至不需要多加練習。
在臨死之際,用決絕的死志將其徹底點燃。
這與其說是一門功法,不如說是一把刻在凡人靈魂深處的鎖鑰。
頭目們學會後,各自回到了管轄的隊伍中。
他們沒有站在高處慷慨陳詞。
只是坐在手下弟兄的中間,用最土的話,把今天在石室里聽到的事,平平靜靜地講了一遍。
然後教他們閉上眼,把手放在心口上,往深處感受。
地下溶洞裡,安靜得只能聽到呼吸聲。
漸漸地,有人摸到了那絲溫熱,蹲在角落裡,悶著頭哭了。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活了幾十年,頭一回覺得這身子骨里,還有一樣東西不是給邪魔備著的。
原來,他們這條爛命,也是可以干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的。
……
大離皇朝的反應比預想中來得更快。
峽谷劫囚的第三天。
三千城防軍便封鎖了方圓百里的山林,開始拉網式的搜查。
反抗軍的營地藏在地下溶洞深處,極其隱蔽,一時半會沒有暴露。
但在外面負責警戒和運送口糧的一支小隊,被咬住了尾巴。
這支小隊只有十二個人。
帶隊的,正是那個說想看自己生命燃燒的青年。
他們被堵在了一處三面環崖的斷谷里。
追上來的是一隊大離甲士,足有百人。
領頭的軍官,是一名練氣三層的低階邪魔附庸。
在凡人眼裡,這種靠著主子賞賜魔氣修煉的人,叫魔奴。
他身上已經開始長出灰黑色的鱗片,眼神極其冷漠。
「留活口。」
魔奴軍官坐在馬背上,語氣殘忍。
百名甲士抽出鋼刀,步步緊逼。
斷谷里退無可退。
十二個反抗軍弟兄背靠著山壁,手裡握著卷刃的柴刀。
他們跑不掉了。
如果被抓,下場比進血煉坊還要悽慘百倍。
瘦小青年看著逼近的官兵,沒有發抖。
他把手裡的柴刀扔在了地上。
「弟兄們,到日子了。」
青年聲音嘶啞,卻出奇地平穩。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的十一個弟兄。
「我沒爹沒娘,今天先走一步,看看這雨下起來,是不是真的能洗乾淨天。」
身後的十一個弟兄沒有說話。
他們只是默契地鬆開了手,任由手裡的破銅爛鐵掉落。
不需要打坐,不需要閉眼,甚至不需要任何儀式般的姿態。
凡人自斬法,本就是一門只需要死志的法門。
魔奴軍官看著他們扔下兵器,眉頭微皺。
「放棄了?上去打斷他們的腿,拖回去!」
幾名甲士獰笑著持刀上前。
就在刀鋒即將落下的那一瞬間。
瘦小青年的體內,那絲被他感知了三天的先天清氣,在絕境的死志下,被徹底點燃。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十二個人的身體,在同一時間燃起了極其微弱的白色火焰。
沒有高溫,沒有慘叫。
這火焰不燒衣物,不燃草木。
它只燒骨血,只燒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