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在最前面的甲士愣住了。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那十二個活生生的人,在幾個呼吸之間,化作了漫天的白色飛灰。
隨後,灰燼升騰而起。
斷谷上空那一小片灰濛濛的魔氣,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強行撕開。
一滴散發著極其純粹氣息的雨水,落了下來。
「滴答。」
雨水落在魔奴軍官的臉頰上。
軍官下意識地伸手去摸。
但在指尖觸碰到那滴雨水的瞬間。
「啊——!」
一聲悽厲到極點的慘叫從他喉嚨里爆出。
那滴清澈的雨水,對他體內流轉的魔氣來說,簡直比最猛烈的毒藥還要致命!
雨水融化了他臉上的鱗片,直接燒穿了他的皮肉,露出了底下的黑骨。
緊接著,雨下大了。
這是一場只覆蓋了斷谷方圓十幾丈的清靈之雨。
雨水落在普通的凡人甲士身上,沒有任何感覺,就像是一場尋常的春雨。
但落在那個練氣三層的魔奴身上,卻是一場毀滅性的災難。
他體內的魔氣被清靈之雨瘋狂洗刷、淨化。
他的修為在幾個呼吸內潰散一空。
本就是靠魔氣強行催化的五臟六腑,在失去魔氣支撐後,迅速枯竭。
軍官從馬背上跌落,在泥地里瘋狂翻滾、抓撓。
不到半炷香的時間,他便在一灘惡臭的黑血中,化作了一具乾癟的屍骸。
死得極其徹底。
百名大離甲士呆立在雨中,看著軍官慘死的模樣,連手裡的刀都握不住了。
這場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
半日後。
消息通過暗哨,傳回了地下溶洞。
十二個弟兄沒回來。
但去探查的探子,帶回了一個讓整個營地死寂的消息。
帶隊的魔奴死了,死狀極慘。
而那處斷谷的空氣,乾淨得讓人想哭。
沒有一絲一毫的魔氣。
哪怕只有方圓十幾丈,哪怕風一吹,外面的魔氣又會慢慢倒灌進來。
但那片刻的乾淨,是實打實的。
李自在坐在石屋裡,聽著探子的匯報,雙手死死握成拳頭。
指甲摳進肉里,流出血來。
他沒有哭。
他站起身,走到石室外,看著營地里那些衣衫襤褸、卻抬起頭看著他的凡人。
「他們沒白死。」
李自在的聲音在溶洞裡傳開。
「凡人自斬法是真的。」
「咱們的骨頭燒起來,真的能要了邪魔的命。」
人群中,有人無聲地落淚,有人用力地擦去臉上的泥土。
驗證成功了。
凡人自斬法在這個扭曲的世界裡,擁有著絕對的可行性。
但這只是一場十幾丈的微雨。
死了一個練氣三層的魔奴,連真正的邪魔都算不上。
要想真正動搖這個世界的根基,這點火星還遠遠不夠。
必須讓凡人自斬法這門功法,像瘟疫一樣,傳播到大離皇朝的每一個州府,每一座村落。
傳播到天下的每一個凡人心裡。
顯然,李自在也明白這個道理。
他看著外面那些重燃希望的流民,深吸了一口氣,轉身重新走回了石室。
石室內,蘇羽依舊安靜地盤坐在角落的鋪位上。
「仙長。」
李自在走了過來。
石室內的十幾個頭目和副將,不約而同地向兩側退開,讓出了一條道。
他們深深地低著頭,連呼吸都刻意壓得很輕。
偶爾有人抬起眼皮,瞥向那個坐在角落鋪位上的五歲孩童時,目光中再也沒有了最初的任何狐疑。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五體投地的卑微,以及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狂熱。
十二個人的死,換來了一場能燒死魔奴的雨。
這證明了這個孩童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是修仙者,他代表著天道的意志!
在這吃人的世道里,他就是凡人唯一能仰望的神明。
李自在在蘇羽對面盤腿坐下。
「我想好了。」
蘇羽抬起頭,看著他沒有說話。
李自在的神色很平靜,像是做完了某個決定之後才有的那種乾淨。
「凡人自斬法必須傳出去,傳到整個大離皇朝的每一個州府,每一座村鎮。」
「光靠咱們這一萬多人在山洞裡教,傳一輩子也傳不完。」
「但有一個法子,可以讓這門功法在最短的時間內,傳遍天下所有凡人的耳朵。」
他頓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用我的命。」
這句話一出,石室內原本壓抑的敬畏與死寂瞬間被打破。
「首領?!」
副官李小天猛地站了起來,雙眼瞬間通紅,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與焦急直接破了音。
「您在胡說什麼?!要去也是我們去!這營地里上萬個弟兄,挑幾百個不怕死的死士下山去傳,誰要是皺一下眉頭,就是狗娘養的!」
「對!首領,您不能去尋死!」
「您是咱們的主心骨,您要是沒了,這上萬個弟兄聽誰的?反抗軍還要不要了?!」
幾名頭目全都急了。
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紅著眼眶往前沖了兩步,死死攥著拳頭,仿佛生怕李自在下一刻就要去送命。
他們都是在刀山血海里滾過來的硬漢,家人都被邪魔填了血煉坊,早就不把命當回事了。
首領要他們去死,他們連眼睛都不會眨。
但首領自己去尋死,絕不行!
李自在抬起一隻手,往下壓了壓。
「你們去,動靜太小了。」
李自在的聲音依舊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老百姓看不到,邪魔也根本不在乎。」
他轉過頭,看著李小天和那群紅了眼的漢子,目光溫和,卻透著不可抗拒的堅決。
「但這把火,必須在所有人面前點燃,才燒得最旺。」
石室里陷入了沉重的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李小天死死咬著嘴唇,鮮血從嘴角滲了出來。
他雙膝一軟跪在地上,痛苦地將頭深深埋下。
其他頭目也跟著跪了下去,死死摳著地面的石板,眼淚無聲地砸在灰塵里。
他們不蠢,他們明白首領話里的意思。
正因為明白,所以才感到極度的絕望與痛苦。
為了喚醒全天下,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最敬重的大哥去走那條最慘烈的不歸路。
蘇羽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李自在的決絕,也看著這群凡人武夫的悲痛。
他在李自在的身上,看到了一種為了同類可以放棄一切的極致殉道精神。
「你想怎麼做?」
蘇羽沒有出言阻攔,而是極其冷靜地開口,問了最核心的細節。
「邪魔要的是震懾。」
李自在的語速不快,像是在陳述一樁已經想得極其透徹的事情。
「我是凡人反抗軍的頭,劫了它們的血貢車,殺了它們的差役,打了它們的臉。」
「這件事傳開之後,邪魔不可能不回應。」
「最好的回應方式,是把我抓起來,當著天下凡人的面,公開處決。」
「血祭也好,凌遲也罷,越慘越好。」
「因為它們要的就是讓所有凡人看一看,反抗的下場是什麼。」
蘇羽聽懂了。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陽謀。
以身為餌,用邪魔的屠刀,來辦自己的事。
「你要利用這個?」
看著眼前這個凡人武夫平靜赴死的姿態,蘇羽的心底生出了一絲真正的欣賞。
「對。」
李自在點了點頭。
「邪魔要殺我,就得把人聚起來,讓儘可能多的凡人親眼看著。」
「圍觀的人越多,我的死就越值錢。」
「到時候,我就在所有人面前,在邪魔的眼皮子底下,點燃凡人自斬法。」
「讓他們看看,凡人的骨頭燒起來是個什麼樣子。」
「讓他們親眼看著那場清靈之雨落下來,親眼看著邪魔在乾淨的雨水裡打滾、潰爛。」
「不用我多說半個字,到場的每一個凡人都會記住這一幕。」
「然後他們會傳出去。」
「這就是最快的法子。」
蘇羽看著李自在,語氣平淡地戳破了這個計劃里最致命的破綻。
「被抓之後,邪魔未必會搞公開處決,也許會直接把你扔進血煉坊煉成血丹,死都死得悄無聲息。」
「又或者,你根本撐不到行刑那一天,在牢里就被折磨死了。」
聽到這句話,跪在旁邊的李小天等人渾身劇顫,十指深深地摳進了石板縫隙里,指甲滲出了鮮血。
李自在聽完,沒有絲毫的動搖。
「我想過。」
他的語氣依舊平靜,甚至還帶著幾分灑脫。
「真要是那樣,我就在咽氣前自己點火。」
「就算沒人看見,好歹也能洗乾淨牢里那幾塊地磚,噁心噁心那些看守的魔奴,總歸是不虧的。」
他頓了頓,眼神中透出一股對邪魔骨子裡的洞察。
「但我賭它們不會這麼幹。」
「那些東西高高在上太久了,把凡人當牲口。」
「一頭牲口咬了主人,主人絕不會偷偷摸摸地宰了它。」
「它們太傲慢了,傲慢到必然要把它吊起來,當著所有牲口的面千刀萬剮,才能顯出主人的威風。」
「我要利用的,就是它們的傲慢。」
蘇羽聽完,微微頷首。
他承認,李自在比他想像中看得更清楚。
這個人不是在求一場痛快的死,也不是在賭一個渺茫的勝算。
他只是在用自己這條命,去做一件只有他的命才能做成的事。
石室里的火把偶爾發出一點細碎的聲響。
李自在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站起身。
他在蘇羽的面前雙膝跪地,行了一個大禮。
「仙長,我這一去必死無疑,但這上萬個弟兄和流民不能散。」
李自在的頭貼在冰冷的石板上,聲音沉悶。
「我求仙長,接下這支隊伍,做凡人反抗軍的新首領。」
蘇羽看著跪在地上的李自在,沒有立刻說話。
他活了近千年,自然一眼就看穿了李自在的打算。
一個五歲的孩童做首領,在尋常人看來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在反抗軍眼裡,他就是活著的天道,是絕境中唯一的精神圖騰。
李自在要的,就是用他這尊「神」,來穩住這上萬人的軍心。
「他們靠得住嗎?」
蘇羽沒有拒絕,掃向了後方跪著的那十幾個大漢,直接問出了最核心的細節。
聽懂這句話里的潛台詞,李自在心底猛地鬆了一口氣。
「靠得住。」
李自在答得極其乾脆。
「能進這間石屋的十幾個頭目,全家老小都是被邪魔活活扔進血煉坊的。每個人身上都背著血海深仇,早就沒了退路,絕不會叛。」
「我走後,這萬人營地的吃喝拉撒,由副官李小天領頭去管。」
「您只需坐鎮幕後,這群刀山血海里滾出來的漢子,就是仙長手裡最聽話的刀。」
李自在的話音剛落。
副官李小天猛地抬起頭,他滿臉淚痕,雙眼赤紅。
沒有半分猶豫,李小天立刻調轉方向,朝著蘇羽重重地磕了下去,額頭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爆響。
「屬下李小天,願拜仙長為尊!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緊接著,身後那十幾名殺人不眨眼的反抗軍頭目,齊刷刷地調轉方向,朝著那個坐在角落鋪位上的五歲孩童,獻上了最徹底的臣服與死忠。
「我等願為仙長效死!絕不背叛首領遺志!」
「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鐵血漢子的嘶吼在石室內迴蕩,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們不是在向一個五歲的孩童磕頭。
他們是在向這方天地間,唯一能救凡人脫離苦海的「天命」磕頭!
蘇羽看著眼前這群將生死徹底置之度外的凡人,眼底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讚許。
「好。」
蘇羽微微頷首,一錘定音。
「這隊伍,我接了。」
聽到這句話,李自在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緊繃了五年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放鬆了下來。
沒有任何牽掛了。
李自在直起身子,朝著蘇羽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嘴角扯出了一抹如釋重負的笑意。
「多謝仙長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