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清晨,灰濛濛的天光照進外城的街巷。
昨日廣場上發生的一切,已經像長了腿一樣,傳遍了這座城池的每一個角落。
從內城到外城,從酒肆到貧民窟的窩棚。
無論是達官貴人的僕從,還是巷口賣燒餅的老婦。
所有人都在用極其隱晦的方式,談論著同一件事。
那個被吊在刑台上的反抗軍首領。
那一聲穿透了魔火的怒吼。
以及那些從天上摔下來的邪魔。
沒有人敢大聲說話。
但每個人的眼神里,都藏著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東西。
說不清是什麼,但就是跟昨天以前不一樣了。
……
傍晚,國都內城。
內城最高處的那座黑鐵尖塔,是血渡盤踞的巢穴。
尖塔頂部的石殿內,十幾名邪魔分坐在兩側。
血渡坐在主位上,臉色極其難看。
它面前的石桌上,攤著一份剛剛由城中暗探送上來的密報。
密報的內容很簡單。
從昨夜到今日,國都外城至少有七十三處地點出現凡人聚集,低聲誦念同一段口訣的跡象。
這還只是暗探能夠探查到的。
實際的數目,恐怕要翻上數倍不止。
「廢物。」
血渡將密報揉成一團,扔在桌上。
它沒有暴怒,但那雙豎瞳的深處,閃過一絲極其本能的厭惡。
昨天廣場上發生的事,它看得清清楚楚。
那個凡人首領死的時候,方圓數里內的魔氣被淨化了一陣。
淨化。
這兩個字,對於任何一個邪魔來說,都不是小事。
它們之所以數萬年前入侵此方天地,之所以花數萬年的時間將靈氣污染為魔氣,之所以封鎖界壁隔絕外界。
歸根結底只有一個原因。
清靈之氣,對邪魔而言就是劇毒。
純淨的靈氣會灼燒魔軀、腐蝕魔元。
它們只能在魔氣中呼吸、修煉、存活。
所以任何能夠淨化魔氣的東西,無論量級多小,在本質上都是在掘它們的命根子。
血渡對這一點看得極其清楚。
一個凡人淨化三里魔氣,不到一個時辰就恢復了。
這種量級確實微不足道。
但問題不在於一個凡人,而在於這個口訣已經傳出去了。
凡人有多少?
數十億。
所以這件事必須儘快壓下去。
「把大離皇朝的皇帝叫來。」
血渡端起面前的骨盞,語氣冰冷。
半個時辰後。
大離皇帝趙承乾跪在石殿的地磚上,額頭死死貼著石面,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血渡沒有看他,只是漫不經心的說道。
「廣場上那個凡人死前念的東西,你應該聽說了吧?」
「回……回稟大人,小的已經聽說了。」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
血渡放下骨盞,眼神冰冷的看著趙承乾。
「一個月之內,把這個東西從凡人的腦袋裡徹底抹乾淨。」
「每一個念過的、傳過的、聽過的,一個不留。」
趙承乾的身體劇烈顫了一下,但不敢抬頭。
「如果一個月之後,我還能聽到任何一個凡人念出那段口訣的話……」
「那我就會換一條狗來辦這件事。」
趙承乾連磕三個響頭,顫抖著發誓道。
「小的領命!小的一定辦妥此事!」
血渡沒有再理他,擺了擺手,示意退下。
趙承乾連滾帶爬地退出了石殿。
看著大離皇帝如喪家之犬般消失的背影。
血渡知道,這件事很快就能處理得乾乾淨淨。
雖然說這門凡人自斬法,確實從根本上觸碰到了邪魔的死穴,算是構成了真正的威脅。
但要論「管理畜牧」這一塊的手段,血渡覺得自己有著極其豐富且完美的經驗。
它太了解這群兩腳羊了。
凡人說到底只是脆弱的群居生物,骨子裡天生就刻著對秩序的依賴和對強權的絕對服從。
只要掐住它們的糧食、血脈和生存空間,再輔以足夠烈度的殺雞儆猴。
絕大多數的凡人,會在十天之內自行噤聲。
至於剩下那些不怕死的硬骨頭?
處理起來更是簡單,用株連和舉報來清理即可。
凡人最擅長的事情,就是出賣同類。
給足賞銀和免死的誘餌,它們會比任何暗探都更賣力地替你搜刮乾淨。
這套手段,血渡用了上千年,從來沒有失手過。
等這波大清洗過後。
就算這世上最後還能剩下兩三隻漏網餘孽,那也成不了什麼氣候了。
……
大離皇朝,皇宮。
皇帝趙承乾坐在龍椅上,面色灰敗。
他已經習慣了這種被邪魔當成下人使喚的感覺。
在邪魔面前,他從來就不是什么九五之尊。
他只是一條被套了龍袍的狗,替主人看門、管理院子裡的雞鴨。
偶爾主人心情好了,會扔一塊骨頭下來。
心情不好了,換一條狗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趙承乾很清楚自己的處境。
所以他從不敢有任何僭越的念頭,也從不敢怠慢邪魔交代的任何差事。
「傳鎮撫司大統領。」
趙承乾臉上的恐懼與卑微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豬羊般麻木且冷酷的殺意。
面對主子,他是狗。
但面對同類,他是握著屠刀的皇帝。
片刻後,一身暗紅甲冑的鎮撫司大統領快步入殿,單膝跪地。
趙承乾沒有半句廢話,直接將三道極其血腥的聖旨砸了下去。
「第一,封鎖國都內外城九門,許進不許出。照著密報上那七十三個地點,去抓人。」
「凡是涉事的院落,不需要審問,不需要證據。院內所有人,連同周圍三條街的街坊鄰居,全部凌遲處死,屍體掛在城頭暴曬,直到爛成白骨!」
「第二,從今日起,國都實行『十戶連坐』之法。只要有一戶人家傳出那段口訣的半個字,左右上下十戶人家,無論男女老幼,一律剝皮充入血煉坊!」
「第三,昭告全城。凡能舉報誦念口訣者,賞白銀五百兩。若舉報查實,賜其全家『免貢鐵牌』一塊,三年之內,其家族子弟免受血貢之徵!」
三道旨意一出,連見慣了生死的大統領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太狠了!
俗話說殺人不過頭點地。
但這旨意一下來,以後誰要是敢說一句關於凡人自斬法的話。
那就不僅是在找死,更是要拉著幾十上百號無辜的鄰里街坊一起下地獄!
不僅如此,那塊「免貢鐵牌」更是惡毒到了極點的誅心之舉。
在隨時可能被抓去抽乾血髓的死亡陰影下。
一塊能保全家三年平安的鐵牌,簡直就是讓人發瘋的催命符。
它足以讓人性扭曲,讓最老實巴交的凡人變成撕咬同類的惡狼。
用凡人的恐懼去絞殺凡人的骨氣,讓老百姓自己對付自己。
這真是絕了!
大統領不敢有絲毫遲疑,重重地磕頭領旨,大步退出了大殿。
「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