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藍色。
那是數萬年來,這方天地的凡人第一次親眼看到的顏色。
沒有陰毒的魔氣,沒有令人窒息的灰暗。
那是一種純粹到了極點,仿佛能洗滌靈魂的澄澈。
國都中心廣場上,上千萬凡人仰著頭,貪婪地呼吸著這方圓五十里內乾淨的空氣。
「天……真的是藍色的……」
「原來,我們祖祖輩輩,一直活在糞坑裡啊。」
人群中,不知是誰喃喃自語了一句。
這句呢喃,道出了所有凡人心底最深沉的悲哀,也徹底擊碎了他們對這個世界最後的一絲順從。
然而,就在凡人們沉浸在這片刻的蔚藍與清明中時。
血渡卻爆發出了極其恐怖的殺機。
作為金丹大圓滿的邪魔,它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那幾十萬反抗軍的死不可怕。
因為那點清靈之雨很快就會被周圍龐大的魔氣重新吞噬、同化。
真正可怕的,是這廣場上剩下的數千萬凡人!
他們親眼看到了趙恆的死!
他們親眼看到了邪魔在乾淨空氣里的狼狽與慘狀!
他們看到了天是藍色的!
皇帝和反抗軍用自己的命,給這數千萬人上了最生動的一課,徹底扯下了邪魔不可戰勝的遮羞布。
如果讓這數千萬人活著散開,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傳遍大離的每一個州郡……
那就不再是星星之火了,那是足以燒毀整個邪魔根基的燎原烈火!
「長痛不如短痛。」
血渡面目猙獰,咬牙切齒地做出了一個極其狠絕的決定。
「今天站在這廣場上的數千萬人,一個都不能留!」
「既然你們敢反抗,那就全都去死!」
「正好用你們這數千萬生靈的絕望與血肉,來填補這片被淨化的魔氣空洞!」
血渡猛地一揮手,聲音裹挾著金丹期的恐怖魔威,在國都上空轟然炸響。
「殺!給我殺光他們!」
「所有魔軍、魔奴,封閉國都九門!開啟屠城大陣!」
「我要這座城裡,雞犬不留!」
伴隨著血渡的咆哮。
駐紮在國都外圍的三十萬大軍,以及數以千計的築基、練氣期邪魔,如同潮水般朝著廣場的方向瘋狂撲來。
「轟!」
十幾道威力極大的血色法術,率先落入了密集的人群中。
殘肢斷臂伴隨著溫熱的鮮血,瞬間在人群中炸開。
半空中,那些緩過勁來的邪魔們滿臉獰笑。
在它們的經驗里,凡人就是最懦弱的羊群。
只要殺上一小部分人,只要展現出絕對的屠宰力量。
這幾千萬凡人立刻就會陷入極度的恐慌。
他們會互相踐踏,會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磕頭求饒,會為了多活一秒而把同類推向屠刀。
邪魔們甚至已經準備好,去欣賞這群凡人在絕望中哀嚎的慘狀,去吸食他們臨死前散發出的極度恐懼。
然而。
這一次,它們失算了。
徹徹底底地失算了。
法術在人群中炸開,鮮血濺在了周圍凡人的臉上。
但預想中的崩潰與求饒,並沒有出現。
沒有擁擠踩踏,沒有哭天搶地。
他們抬起頭,看著半空中那些滿臉錯愕的邪魔。
那眼神里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猶如死灰復燃般,將生死徹底置之度外的決絕!
連高高在上的天子,都願意為了他們脫下龍袍,化作一場淨天的雨。
那他們這些本就在爛泥里等死的賤命,還有什麼好怕的?!
「孩兒他爹死在血煉坊,我這老婆子也早就活夠了!」
人群中,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嫗忽然極其平靜地盤腿坐下。
她那雙乾癟的手,死死地按在自己的心口。
「邪魔雜種們,看看凡人的骨頭,燒起來是個什麼樣吧!」
話音落下,老嫗閉上了雙眼。
一道純白色的光柱,從老嫗體內沖天而起!
老嫗的身軀在瞬間氣化,化作了一場清靈的微雨。
這道光柱,就像是一個最響亮的號角。
「老子也不做豬羊了!」
一名賣肉的屠戶扔下了手中的殺豬刀,盤腿坐下。
「大離的皇上是個種!咱們平頭百姓也不能當孬種!燒死這幫畜生!」
一名書生仰天大笑,長揖到地,隨後決然閉目。
「爺爺,您先走,孫兒這就來尋您!」
一名十來歲的半大孩子,抹去眼角的淚水,毅然引爆了生機。
沒有口號,沒有組織。
只有一種深深刻在凡人靈魂深處的血性,在這一刻迎來了積壓數萬年後的終極爆發。
「嗡!」
「嗡!」
「嗡!」
一道接一道的純白光柱,在國都的廣場上、街道上、屋頂上,如同雨後春筍般瘋狂亮起!
一萬。
十萬。
百萬!
千萬!
這不是一場零星的反抗,而是一場數以千萬計的集體殉道!
在這裡的千萬人當中,幾乎有八成的人,在那漫天魔法落下的瞬間,毫不猶豫地運轉了凡人自斬法!
身為凡人,他們或許卑微如螻蟻,或許終其一生都只能在泥潭中苟延殘喘。
沒有移山填海的法力,也沒有超脫六道的仙骨。
但在大義面前,在生而為人的尊嚴面前!
如果一具殘軀的犧牲,能為子孫後代換來一片蔚藍的天。
那他們,也絕不缺少向死而生的勇氣!
邪魔們高高在上太久了。
久到它們真的以為,凡人只是天生麻木、不知反抗的血食牲畜。
可它們不懂。
當無數的螻蟻聚集成海,當億萬的螢火匯聚成陽。
凡人的血骨,一樣能燒穿這萬古如長夜的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