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壁之外。
蘇羽並未離去。
他靜立風雪之中,神識如絲,再次悄然探入那道裂痕的邊緣。
他在觀察。
界壁之內,他粗略一掃,便有數十位元嬰期的邪魔。
元嬰對金丹,本是隔著一個大境界的碾壓之勢。
哪怕他是一品金丹大圓滿,真要被數十頭元嬰邪魔一擁而上,也絕無幸理。
它們為何龜縮在這逼仄的裂痕里苟延殘喘,也不衝出來,將他這個心腹大患一舉抹殺?
蘇羽沉吟片刻,神識沿著界壁的縫隙緩緩遊走。
很快,他便察覺到了一絲端倪。
就在裂痕邊緣,魔氣與外界靈氣交匯的那一線之地。
他看到了幾具早已乾癟、潰爛成膿的邪魔殘骸。
那是一些低階的邪魔,應當是在過去的兩百年裡,曾試圖衝出界壁。
可它們剛一探出裂痕,便被外界的靈氣活活「燒」死,潰爛成了一灘膿水。
蘇羽瞳孔微動,瞬間想通了其中的關鍵。
這方天地的靈氣,早已不是尋常的天地靈氣了。
凡人自斬法掀起的那一場席捲全球的靈氣風暴,加上他這兩百年來以人道氣運日夜反哺。
這天地間的靈氣,早已被淬鍊成了一種至清至純、蘊含著浩蕩人道生機的「人道靈氣」。
這種靈氣,滋養凡人,滋養正道修士。
可對以陰毒魔氣為根基的邪魔而言。
它,是劇毒。
而且,邪魔體內的魔氣越是濃郁、修為越是高深,與這至純靈氣的相衝就越是劇烈。
低階的邪魔魔氣稀薄,根基淺薄,一旦離了界壁這片魔氣孤島,便如魚離了水。
它們體內那點魔氣,撐不了多久,便會被無孔不入的人道靈氣盡數侵蝕殆盡,潰爛而死。
所以那幾具殘骸,才會爛在裂痕邊緣,連界壁三里之地都未能走出。
可那些魔氣最盛的元嬰邪魔,卻又是另一回事了。
它們魔氣雄渾,根基深厚,絕不會像低階邪魔那般,一出去便被燒成膿水。
它們出得去。
甚至能在外界撐上不短的一段時日。
但元嬰邪魔一旦踏出界壁,置身於這漫天遍野的人道靈氣之中。
那靈氣便會如附骨之疽,時時刻刻地侵蝕著它們的魔氣根基。
它們的魔功會運轉滯澀,法力會被層層壓制,一身通天的修為,連五成都未必施展得出。
更要命的是,離了界壁,它們那被剝蝕消耗的魔氣,便再無半分補充的來路。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元嬰邪魔若出界壁來尋他廝殺。
它們面對的,將是一個被這方天地的靈氣死死壓制、修為大打折扣、且只會越戰越弱的自己。
以這般虛弱、且不斷流逝的狀態。
去搏殺他這個坐擁滿世界人道靈氣加持,又有兩百年人道氣運護身的金丹大圓滿。
勝算,微乎其微。
縱然僥倖能將他斬殺,它們自身,也多半要折損在這片靈氣的汪洋里,有去無回。
這是一樁,怎麼算都不划算的買賣。
所以,它們才困守於此。
不是不能出來。
而是出來了,也討不到好。
以己之短,強攻彼之長,本就是取死之道。
蘇羽緩緩收回神識,眼神複雜。
原來如此。
這是他兩百年治世結下的果。
他用一整方天地的清明靈氣,鑄成了一座無形的牢籠,將所有邪魔死死壓制在了界壁之內。
這是他的勝利。
可蘇羽的心,卻沒有半分輕鬆。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這座牢籠的根基,是這滿世界的人道靈氣。
而這人道靈氣一旦被重新污染、奪回。
這座牢籠,便會在頃刻間土崩瓦解。
屆時,重獲自由的元嬰邪魔將重新踏入它們最熟悉的魔氣之中,恢復全盛之姿。
到那時,這天地間,就再沒有任何力量能攔得住它們了。
所以界壁之內的那些邪魔,在認出他之後,眼底沒有絕望,反而藏著一絲詭異的篤定。
它們在等。
這座牢籠,困得住它們的身。
卻困不住它們眼底的那一份從容。
它們,又在等什麼呢?
蘇羽心中的疑雲尚未散去。
他負手立於風雪之中,目光掃過那群擠在裂縫中苟延殘喘的元嬰邪魔,忽然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寂靜的冰原上顯得格外刺耳,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嘲弄,穿透了重重魔氣,直直地送進了界壁之內。
「數萬年的主宰,如今卻如喪家之犬般,龜縮在這一線泥溝之中。」
蘇羽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進不敢進,退無可退。」
「我原本以為你們在等死,可看你們的眼神,似乎還做著什麼翻盤的春秋大夢? 」
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目光直視著魔氣最深處的血渡與赤淵。
「怎麼? 被你們眼中的『兩腳羊』趕出家門,你們這群廢物,難道還指望著天上能掉下個主子來救你們不成? 」
界壁之內。
聽到這句極盡侮辱的挑釁,數十名邪魔的魔氣瞬間狂暴翻湧,恨不得衝出去將蘇羽撕成碎片。
然而,血渡卻攔住了它們。
短暫的死寂後,血渡發出一陣極其沙啞、滲人的低笑。
那笑聲中沒有被激怒的氣急敗壞,反而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戲謔。
「很拙劣的激將法,凡人。」
血渡那一雙豎瞳死死盯著蘇羽,目光中滿是看穿一切的戲謔與殘忍。
「你不用費盡心機地來激怒我們,試圖試探我們的底牌。」
「你是個聰明人,你知道我們絕不會毫無指望地在這裡乾耗著。」
「你想知道我們在等什麼,你想摸清你那可笑的太平盛世,究竟還藏著什麼隱患。 」
血渡的聲音在界壁中迴蕩,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大度。
「好啊,本座成全你。」
「本座不僅告訴你,還會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把真相全都剖開給你看!」
血渡的豎瞳中爆發出狂熱到極致的殘忍與期待。
「因為本座太想看到了……」
「本座太想看到,當你這隻自以為掀翻了棋盤的螻蟻,在看清真正的下棋人時,那種拼盡全力卻又無能為力、只能在清醒中絕望等死的精彩表情了!」
蘇羽眸光微凝,面色不改,心臟卻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一分。
不怕反派發怒,就怕反派在絕境中依然有著絕對的底氣。
「豎起你的耳朵聽好了,凡人。」
血渡猛地張開雙臂,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無上的虔誠與崇拜。
「我們之所以能如此安心地在這裡等待,是因為我們的創世主,我們真正的主宰。」
「淵主,就快要甦醒了!」
淵主。
這兩個字一出,界壁之內數以萬計的邪魔,竟齊齊發出了一陣低沉的、如同朝拜般的嗡鳴。
那是一種刻在血脈最深處的敬畏。
蘇羽的瞳孔,緩緩收縮。
「淵主?」
他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可僅僅是聽著界壁內那群邪魔的反應。
他便知道,這絕不是一個簡單的存在。
血渡似乎極其享受蘇羽神色間那一閃而過的凝重,它愈發狂妄地嘶吼起來。
「凡人,你引以為傲的那點靈氣,在淵主面前,連一縷輕煙都算不上!」
「淵主乃是煉虛境巔峰的無上大能!距離那傳說中的境界,只差臨門一腳!」
煉虛巔峰!
蘇羽的心,驟然墜入了無底的冰淵。
這是遠在他認知之上的領域。
在這兩百年的治世中,他曾搜集過這片天地殘存的上古殘卷。
與他第三世所在的那個境界記載最高只有「化神」的修仙界不同。
這方天地的古籍中,極其明確地記載著更高層次的通天大道,煉虛!
元嬰之上是化神,而化神之上……
才是煉虛!
淵主,竟是一尊煉虛巔峰!
隔著足足兩個大境界的絕對天塹!
那是將生命層次蛻變到了極致的恐怖存在!
別說他現在還是金丹大圓滿。
就算他今日立地成嬰,在煉虛大能面前,依舊連一隻大一點的螞蟻都算不上!
「數萬年前,淵主從界外感知到了這一方剛剛孕育、尚且稚嫩的小世界。」
血渡的聲音里滿是追憶與狂熱。
「淵主卡在煉虛巔峰已久,他跨越星域降臨此地,便是要將這方剛剛孕育的天道徹底煉化,以這億萬生靈為爐鼎,以身合道,藉此打破桎梏,成就真正的『合體之境』!」
「而我等邪魔,皆是淵主一念所化的一絲濁氣罷了!」
「如今,淵主沉睡已久的元神,已經快要恢復了。」
「最多……不過百年。」
血渡一字一句,宛如宣判。
「淵主一旦甦醒,重臨此界。」
「你這兩百年的太平盛世,你這一整方的清明靈氣,都將在頃刻之間,重新墜回魔淵!」
風雪呼嘯。
蘇羽立於界壁之外,神色凝重到了極點。
他沒有打斷血渡的狂言,也沒有出聲反駁。
因為他需要從這些癲狂的話語裡,拼湊出那個塵封了數萬年的真相。
血渡看著蘇羽沉默的模樣,發出一陣刺耳的獰笑。
「凡人,你大概還不知道,你究竟在與一尊何等的存在為敵吧?」
「也罷,本座便讓你死個明白。」
「數萬年前,淵主初臨此界之時,這方天地的天道,尚還是個懵懂稚嫩的嬰孩。」
血渡的語氣里,第一次摻入了一絲難以掩飾的忌憚。
「淵主本以為,煉化這樣一方稚嫩的小世界,不過是探囊取物。」
「可它沒想到……」
「那懵懂的天道,竟會以舉世之力,與它死戰不退。」
蘇羽靜靜地聽著。
他的腦海中,漸漸浮現出那一幅驚天動地的遠古畫卷。
一方剛剛睜開眼、還不懂何為生死的稚嫩天道。
對上一尊跨越界壁而來、欲將整個世界煉作血食的煉虛大能。
那是一場毫無懸念,卻又慘烈到極致的戰爭。
「那一戰,淵主雖是煉虛大能,卻也被那不要命的天道引爆本源,炸得元神重創,幾近隕落。」
血渡咬牙切齒,仿佛那場戰爭就發生在昨日。
「可那稚嫩的天道,又何嘗好過?」
「它為了重創淵主,幾乎燃盡了自身的全部本源。」
「最終,兩敗俱傷。」
蘇羽緩緩閉上了眼。
他終於明白了。
難怪這方天地數萬年來飽受魔氣侵蝕、群魔肆虐。
天道卻始終不曾顯靈降下天罰。
原來不是不管,而是它已經被打得陷入了深度的瀕死沉眠。
「那一戰之後,淵主元氣大傷,不得不陷入漫長的沉睡,以養元神。」
「而那稚嫩的天道,更是被打得不得不徹底沉眠,自我療傷。」
血渡的聲音愈發狂妄,透著一種報復的快意。
「天道一睡,便是數萬年。」
「這數萬年間,沒有了天道的約束。」
「我等邪魔雖群龍無首,卻也得以在這方天地肆意妄為,將魔氣播撒於天地的每一個角落!」
原來如此。
蘇羽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守護的這方人間,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傷痕累累、奄奄一息的世界。
天道沉睡,群魔無主。
他這兩百年來所做的一切,所對抗的,不過是一群失去了主人的瘋狗。
而那個真正將這一切苦難帶給此界的元兇,那個連稚嫩天道都要拼上本源才能勉強重創的淵主。
如今,正在沉睡的盡頭,一寸寸地甦醒。
「凡人,好好享受你這最後的百年太平吧。」
血渡死死貼在界壁的縫隙上,那雙豎瞳透過裂痕,貪婪而殘忍地盯著蘇羽。
「淵主醒來之日,便是你這一方天地……重歸地獄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