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溫暖,黏稠。
當蘇羽的意識從那片無盡的虛無中沉浮上來時,迎接他的,是一種被羊水溫柔包裹著的安寧。
蘇羽極其平靜地感知著四周。
他在娘胎里。
第五世的輪迴,已經開始了。
活了四世,對於這具尚未成型的胎兒之軀,他早已駕輕就熟,沒有半分初為人胎的慌亂。
他沒有急著去探查外界,而是先將一縷微弱的心神,沉入了周遭的天地。
乾淨。
太乾淨了。
這方天地的靈氣,清靈、溫潤,如同山澗初融的雪水,絲絲縷縷地透過母體,沁入他的四肢百骸。
這是一個正常的、未被污染的修仙界!
蘇羽心底那塊大石,總算落了地。
第四世那個被魔氣徹底改造、連呼吸都是慢性自殺的死絕之地,給他留下的陰影實在是太深了。
如今重回這等靈氣充裕的正常天地,簡直讓他這具新生的軀體,都生出了一陣貪婪的舒爽。
不過,舒爽之餘。
蘇羽也敏銳地察覺到,他這具身子骨,吸納靈氣的速度,慢得感人。
那些清靈的靈氣涌到他的經脈口,卻像是撞上了一層無形的滯澀屏障,磨磨蹭蹭,半天才能滲進去一絲。
九品劣根。
換作旁人恐怕要哀嚎命運不公,但蘇羽卻只在心底輕笑了一聲。
「無妨。」
九品劣根而已。
等他出了娘胎,緩過這具肉身,《造化熔爐訣》與《吞天化元術》一開。
以身為爐,吞天化元。
這九品的破靈根,遲早被他一品一品,親手淬鍊上去。
別人是天生根骨定終生。
而他蘇羽的根骨,是自己說了算。
……
也不知在這溫暖的羊水中,沉睡了多久。
某一日,一陣劇烈而規律的擠壓感,將蘇羽從混沌的沉睡中喚醒。
要出生了。
「夫人,用力!就快出來了!」
隔著一層皮肉,外界穩婆焦急的呼喊與侍女雜亂的腳步聲,已隱約可聞。
蘇羽心神清明,極其配合地順著產道的擠壓調整著姿態,沒有半分掙扎。
半晌之後。
隨著身體猛地一輕,一股微涼的空氣拂過他沾滿黏液的皮膚。
「哇——」
不等穩婆來拍,蘇羽便極其上道地,主動張嘴發出了來到這一世的第一聲啼哭。
聲音清脆嘹亮,中氣十足。
「生了!是位小公子!」
穩婆如釋重負的驚喜聲中,將他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
蘇羽微微睜開尚且模糊的雙眼,適應著屋內的光線。
借著新生兒那點可憐的視力,他大致打量了一下四周。
這是一間還算雅致的廂房,陳設算不上奢華,卻也透著幾分修仙人家的規整。
很快,他便被抱到了一名剛剛生產完、面色蒼白的婦人懷中。
這便是他這一世的母親了。
一個容貌清秀、氣質溫婉的年輕女子。
蘇羽不動聲色地探了探,這位母親的修為……
練氣三層。
蘇羽心底微微一動。
一個能修煉到練氣三層的女子,在尋常的修仙家族裡,地位本不該太低。
但她身上那件法袍的料子,卻明顯有些年頭了,袖口處甚至還能看到幾道仔細縫補過的痕跡。
再加上這間算不得寬敞、陳設樸素的廂房。
一切的一切,都透著一股……
家道中落的窘迫。
就在蘇羽暗自打量之際,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一名頭髮花白、穿著同樣樸素的老者走了進來。
他看著襁褓中的嬰兒,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擠出了幾分疲憊的笑意。
「是個小子,好,好啊……」
老者的聲音里,有欣慰,卻也藏著一絲化不開的愁緒。
「咱們這一房,總算又添了個帶把的。」
「只是苦了這孩子,生在咱們蘇家如今這步田地……」
蘇家。
聽到這兩個字,襁褓中的蘇羽,心神猛地一震。
他強壓下心頭那股翻湧的波瀾,豎起耳朵,將那位祖父接下來的喃喃自語,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中。
而隨著那隻言片語的拼湊。
一幅他既熟悉、又無比陌生的畫卷,在蘇羽的腦海中,緩緩鋪陳開來。
潛龍蘇家。
果然……
還是這裡。
可真正讓蘇羽心頭髮沉的是。
此時的潛龍蘇家,早已不復他記憶中那獨霸天雲坊市的鼎盛模樣。
而距離他第三世那位金丹老祖「隕落」,竟已經過去了三千餘年。
三千年。
對修仙界而言,足以讓滄海化作桑田。
當年,他以金丹之威,為家族打下了數百年的太平基業。
可金丹老祖一去,家族便徹底失去了最強的那根定海神針。
但憑著他臨終前定下的鐵律與底蘊。
潛龍蘇家依舊在這方地界上,安安穩穩地繁榮傳承了千年的光景。
而真正壓垮潛龍蘇家的最後一根稻草……
是一千年之前,蒼玄宗的覆滅。
蘇羽的心,沉了下去。
蒼玄宗。
那座他第三世曾經拜入、統轄越國及周邊數十萬里地界的元嬰大宗。
不知在多少年前的某一場浩劫之中,竟轟然崩塌,煙消雲散了。
大樹一倒,猢猻盡散。
失去了蒼玄宗這棵參天巨樹的鎮壓與庇護。
越國及周邊的修仙界秩序瞬間崩壞,群魔亂舞,各方新舊勢力如雨後春筍般瘋狂崛起、廝殺、洗牌。
而潛龍蘇家這等靠著祖宗餘蔭傳承了數千年、底蘊漸漸被歲月消磨的老牌家族。
自然而然,便成了那砧板上的魚肉。
短短百餘年間,便被周邊新崛起的豺狼勢力,一寸一寸地蠶食殆盡。
昔日那獨屬於潛龍蘇家的天雲坊市,早已易主。
堂堂潛龍蘇家,被一路驅逐、打壓。
從那獨霸一方的龐然大物,硬生生跌落成了如今這等只能龜縮在偏僻小城、勉強維持的二三流末等家族。
而他降生的這一房,更是其中最不起眼的旁支偏脈。
聽著祖父口中那一樁樁、一件件家族的辛酸血淚。
襁褓中的蘇羽,一時間,可謂是又好笑,又心酸。
好笑的是,兜兜轉轉五世,他這縷真靈,竟又轉回了自己一手締造的蘇家。
心酸的是,自己當年嘔心瀝血打下的偌大基業,撐了三千年,傳到這一代竟落得個如此淒涼的下場。
「罷了。」
蘇羽在心底無奈地嘆了口氣,旋即又釋然地笑了。
家族興衰,本就是世間常事。
沒了金丹坐鎮,家族還能憑著自己留下的鐵律硬撐兩千多年,直到外界大洗牌才衰落,這群子孫已經算是極為爭氣了。
想到這裡,蘇羽的心頭忽然又升起了一絲古怪的錯愕。
「等等……」
「我第三世臨死前,為了給第四世鋪路,可是把畢生搜刮來的頂級功法、極品法寶和靈石,分成了幾十份,死死藏在了這方天地的各個盲區角落裡啊!」
蘇羽在心底發出一聲哭笑不得的暗嘆。
當年他費盡心機布下重重血脈驗證與禁制,本以為第四世一降生就能立刻挖出來揮霍。
誰曾想,造化弄人。
如今這兜兜轉轉到了第五世,時間更是生生跨越了三千載!
「三千年的滄海桑田,當年那些藏在枯井、廢礦、石橋底下的寶貝,怕是早就被歲月侵蝕,或者被哪路神仙給順手牽羊了吧?」
蘇羽無奈地搖了搖頭,心底頗有一種「世事無常,大腸包小腸」的荒謬感。
自己處心積慮存的檔,結果下一世硬是沒能讀上。
不過,他不知道的是。
其實在這漫長的三千年裡,那些被他藏得極深、且布下了蘇家血脈驗證的「盲區寶庫」,並沒有完全毀於一旦。
每當潛龍蘇家遭遇滅頂之災,被迫流亡遷徙時,總會有那麼幾個走投無路的後代子孫,極其巧合地觸發了那些血脈禁制。
也正是靠著他當年埋下的這些饋贈。
蘇家才能在失去金丹坐鎮、又逢蒼玄宗覆滅的亂世洗牌中,如百足之蟲般死而不僵,硬生生把香火熬到了今天。
當然,此刻尚在襁褓中的蘇羽,自然是不清楚這樁跨越了三千年的因果閉環。
他很快便收斂了那絲惋惜,不再去糾結那些前塵舊物。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更何況。
蘇羽的眼底,閃過一抹璀璨的精光。
這一世,他可是揣著五千零三十六點福運、受了天道親口祝福的氣運之子!
莫說是一個跌落塵埃的二三流蘇家。
就算老天爺給他個一窮二白的凡俗乞丐開局,他也照樣能攪出一片新的天地來!
區區一個衰敗的家族,重新盤活,再現當年的榮光。
對如今的他而言,不過是順手而為的事罷了。
就在蘇羽心念電轉之際。
異變,毫無徵兆地陡然降臨!
「嗡——!!!」
廂房之外,原本平靜的夜空,驟然響起一聲仿佛來自九天之上的轟鳴。
「快看!東邊!那是什麼?!」
「紫……紫氣!漫天的紫氣!」
一道道驚駭欲絕的呼喊聲,從蘇家上下各處炸響。
只見浩蕩紫氣綿延三萬里,如華蓋般遮蔽天穹,將整座小城映照得亮如白晝。
緊接著,天降甘霖。
蘊含著精純靈氣的雨滴紛紛灑灑,方圓百里的枯木逢春、百花齊放。
城外群山之中,無數飛禽走獸沖天而起,齊齊朝著蘇家院落的方向伏地哀鳴,萬獸來朝!
天地間的靈氣更是如同倒卷的漏斗,瘋狂灌入蘇羽所在的這間逼仄廂房!
紫氣東來,靈雨甘霖,萬獸來朝,靈氣倒卷!
四大祥瑞,齊聚一身!
這是……
這是唯有那萬古難出的絕世氣運之子降生,才能夠引動的至高異象!
廂房內,祖父和母親已經徹底僵在原地,被這宛如神跡的異象震得抖如篩糠。
「嘖……」
「這五千多點的福運,是在坑我吧?!」
蘇羽在心底發出一聲極其無語的暗嘆,不僅沒有半分得意,反而升起了一股強烈的警惕與無奈。
活了四世千年,他太清楚修仙界的殘酷法則了。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如果他降生在蒼玄宗那種元嬰大宗,或者鼎盛時期的金丹家族,這等驚世異象自然是天大的祥瑞。
可問題是,他這一世的開局,是一個家道中落、連個築基修士都未必拿得出來的破落偏脈!
一個連自保能力都沒有的底層家族,懷裡卻突然揣了一塊能引動天道和萬獸來朝的通天璞玉。
這哪裡是什麼排面?
這分明是一道刺目無比的滅門催命符!
果然,廂房外那些聞訊趕來的蘇家眾人。
在最初的震驚過後,臉上流露出的,根本不是撿到了絕世天才的狂喜。
而是……
一種掩飾不住的恐懼!
「祖宗保佑……這是要出大事啊!」
「如此驚天動地的異象,方圓千里,怕是有無數雙眼睛,都看到了!」
「咱們蘇家……咱們蘇家如今就這麼點家底,懷裡卻揣著這麼一塊通天的璞玉,這是……這是要招來滅頂之災啊!」
懷璧其罪。
絕望與恐慌,瞬間淹沒了這個脆弱的家族。
周圍那些如狼似虎的修仙家族和邪修老怪,一旦看到這異象。
絕對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過來,把蘇家撕得連渣都不剩!
「這福運也未免太猛了吧?」
蘇羽靜靜躺在母親發抖的懷裡,但他並不慌亂。
既是福運齊天的開局。
那這潑天的禍事背後,焉知不是一樁更大的造化?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
蘇羽對五千點福運的含金量,有著絕對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