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羽緩緩睜開了雙眼。
原本深邃如死水的黑眸中。
此刻,燃起了一團熄滅了幾千年、足以焚毀這方天地的滔天怒火!
這是他降生這大世界以來,第一次。
真正地,動了純粹到了極點的殺心。
「幽冥殿主。」
蘇羽仰起頭,死死盯著九天之上那團翻滾的黑霧。
沒有怒吼,沒有咆哮。
他極其緩慢、極其冰冷地,將這四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刻進了靈魂的骨縫裡。
「我記下你了。」
九天之上,幽冥殿主冷哼一聲。
「記下本座又如何?區區化神螻蟻。」
「本座倒要看看,你是選背上這數十萬業障,還是選乖乖繞路去死!」
蘇羽沒有繞路。
他也沒有收起斷仙劍。
他極其決絕地,將體內那剛剛突破不久的化神中期真元,全數壓榨到了極限!
紫金色的元嬰在他的氣海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嘶鳴,甚至隱隱出現了細密的裂痕。
「錚——!!!」
斷仙劍發出一聲撕裂蒼穹的狂暴劍嘯。
蘇羽沒有沖向峽谷中央的凡人流民。
他化作一道刺目的青色流星。
迎著那密密麻麻、將流民包圍在中間的九幽陰兵大陣最密集的側翼。
極其悍勇、極其不講道理地,硬生生撞了進去!
「給我……死!!!」
沒有福運開道,沒有任何取巧。
蘇羽單手揮劍,殘缺的仙家劍意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嗤嗤嗤!」
那些由幽冥殿主親手煉製的強悍陰兵,在這股暴怒的仙劍鋒芒下,猶如紙糊般被撕成碎片。
但這陰兵太多了。
數以萬計的陰兵瘋狂反撲,幽冷的魂兵法術鋪天蓋地地砸在蘇羽身上。
護體真元寸寸碎裂。
陰氣入體,瞬間在他的肩膀、大腿上撕開幾道深可見骨的血槽。
黑血飛濺。
但蘇羽連哼都沒哼一聲。
他就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瘋子,死死咬著牙,頂著陰兵的狂轟濫炸。
不惜以命換命,以傷換傷!
硬生生地,在沒有傷到任何一個凡人的情況下。
從那密不透風的陰兵側翼,強行殺穿了一條長達數十里的血路!
「砰!」
最後一頭攔路的鬼將,被蘇羽一劍斬碎頭顱。
蘇羽整個人猶如一灘從血池裡撈出來的爛泥,重重地砸在天塹關後方的荒原上。
他單膝跪地,用斷仙劍死死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青衫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但他抬起頭,那雙沾滿鮮血的眼睛,依然死死盯著天穹。
眼底的殺意,猶如實質。
「幽冥老狗。」
蘇羽咳出一口夾雜著內臟碎片的鮮血,嘴角咧出一抹極度猙獰的慘笑。
「這筆帳,老子給你記上了。」
「你最好祈禱我今天死在這裡。」
「否則。」
「老子遲早有一天,把你那什麼狗屁幽冥殿,連底座都給拔了,拿你的頭骨當夜壺!」
天塹關後,是一片赤色的戈壁。
狂風夾雜著粗糙的砂礫,打在岩壁上發出悽厲的嘯叫。
蘇羽拖著滿身血污,將斷仙劍杵在地上,勉強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軀。
剛才強行殺穿數十萬陰兵大陣,化神中期的真元幾乎被徹底抽乾,五臟六腑更是被反噬的仙家劍意絞得生疼。
但他連調息半息的時間都沒有。
因為頭頂那片被大能威壓染紅的蒼穹,正在急劇收縮。
逃。
必須繼續逃。
蘇羽強行咽下喉嚨里的淤血,單手捏出一道遁法印訣,正欲借地脈之氣向西遠遁。
「咔咔咔……」
腳下那片赤色的大地,毫無徵兆地發出令人牙酸的凍裂聲。
一股幾乎要將人靈魂徹底凍斃的絕對零度,從地殼深處悍然爆發!
十萬里的地下暗河、奔騰的岩漿,乃至那些錯綜複雜的地脈靈網。
在這一瞬間,被強行凍成了死寂的萬載玄冰!
冰霜順著蘇羽的腳踝向上蔓延,刺骨的寒意直接切斷了他與地脈的最後一絲聯繫。
地遁之路,徹底斷絕。
極北冰原深處,玄冰蟾祖那龐大的虛影在雲端若隱若現。
大乘初期的絕頂法力傾瀉而出,凍結一州地脈。
蟾祖沙啞的嗡鳴在天地間迴蕩,透著居高臨下的冰冷。
「這地下十萬丈,皆是本座的囚籠,你這螻蟻,拿什麼鑽!」
入地無門。
蘇羽眼底閃過一抹凶光,腳下猛地一跺那凍成冰原的大地。
借著反衝之力,身形化作一道筆直的青芒,直衝九霄,企圖從高空突圍。
然而,他剛掠起不足千丈。
頭頂原本空無一物的天幕,突然浮現出一張覆蓋了十數萬里的暗金色大網!
那網線上流轉著極其繁複的鎖空道紋,每一處網結上,都盤踞著一頭散發著兇悍妖威的合體期大妖。
黑蛟大聖!
這位合體大圓滿的極北巨擘,親率三千妖軍,布下了這門足以封禁天穹的「界鎖靈網」。
漫天妖氣遮天蔽日。
網線切割著空氣,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嘯聲,將高空中的空間碎片盡數切碎。
「小子,天也被老牛鎖死了!」
黑蛟大聖手持一柄黑金長戟,立於大網正中。
那雙暗黃色的豎瞳死死盯著下方的蘇羽,眼底滿是即將分得無上氣運的狂熱。
上天無路!
蘇羽懸停在半空。
上方的界鎖靈網正以泰山壓頂之勢傾軋而下。
腳下的冰封大地透出刺骨的絕望寒氣。
而在四面八方,那些得到死命令的合體期人類死士,已經重新集結成陣,密密麻麻地圍攏上來。
更讓人窒息的是,太虛仙宮的太靈子早已降下大乘法旨。
方圓百萬里內,數萬座跨州傳送陣的光柱,在同一天齊齊熄滅。
所有空間節點被暴力鎖死。
這是一場瓮中捉鱉。
混元天域的大乘巨頭們,不再給這個氣運之子留哪怕一絲鑽空子的機會。
他們用大世界最頂級的底蘊,強行將這方天地打造成了一個鐵桶!
「殺!」
周遭的合體期死士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咆哮。
他們雖然不敢直接動用必殺之術,但成百上千道旨在廢去蘇羽手腳的困縛神通、劇毒法器,猶如狂風驟雨般砸落。
蘇羽深吸一口氣。
眼底的殺意徹底沸騰。
體內殘存的化神真元被榨取到極致,紫金元嬰在氣海中發出刺耳的悲鳴。
他單手提著那柄斷仙劍,不退反避,迎著漫天法術沖了過去。
「哧!」
斷劍橫掃,殘缺的仙意硬生生劈開了一張迎面罩來的困龍網。
三名合體初期修士被劍氣掃中,護體法寶炸裂,噴血倒飛。
但緊接著,更多的法術從死角襲來。
若是放在一炷香之前,憑藉那一萬零七十二點逆天福運。
這些致命的攻擊總會被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妖風吹偏,或者被地脈的震盪巧合地擋下。
但此刻!
左側的一名合體中期修士,祭出了一輪邊緣布滿鋸齒的半月血環。
血環劃破長空,帶著斬斷筋骨的恐怖威勢,直奔蘇羽的左肩切去。
按照往常天道護短的規律。
這血環在飛出十丈時,本該因為材質內的一絲暗傷,在高速摩擦下自行解體。
退一步說,哪怕不解體。
半空中也必定會有一隻突然暴走的飛禽撞上去,偏離其原本的軌跡。
蘇羽的直覺也做出了判斷。
他的身形只是微微一側,將大半的注意力集中在右方襲來的三名合體修士身上。
因為他篤定,天道法則會替他處理掉左邊那個威脅。
可是。
一切都變了。
那半月血環沒有解體,也沒有飛禽來擋。
那股冥冥中永遠快人一步、永遠未卜先知的「天道干預」。
在這一刻,竟然慢了。
就慢了那麼微乎其微的半息時間!
半息。
對於化神乃至合體修士而言,足以決定生死。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血肉割裂聲,在嘈雜的戰場上清晰炸響。
半月血環毫無阻礙地切開了蘇羽的護體真元!
鋒利的鋸齒直接斬入了他的左肩!
鮮血狂飆!
刺目的殷紅在半空中潑灑出一道悽慘的弧線。
蘇羽的整條左臂,齊根而斷!
殘肢在半空中打著旋墜落,斷口處白骨森森,血流如注。
劇痛!
撕心裂肺的劇痛瞬間淹沒了蘇羽的識海。
他身形一個踉蹌,險些從高空中一頭栽下。
他死死咬住牙關,額頭的青筋條條綻出,右手揮動斷仙劍,一劍將那還要繼續絞殺的血環劈碎。
隨後借著反震之力,踉蹌著退後了百丈。
靜。
原本沸反盈天的戰場,在蘇羽斷臂飛出的那一剎那,陷入了極其詭異的死寂。
那名祭出血環的合體中期修士,呆呆地看著自己空蕩蕩的雙手。
又看了看蘇羽那噴血的左肩。
他那雙老眼瞬間瞪得滾圓,滿臉的不可置信。
「打……打中了?」
他聲音發顫,甚至帶著一股荒謬感。
追殺了整整半個月!
上千名合體同道拼盡底蘊,各種殺陣、毒瘴輪番上陣,連人家的一片衣角都沒能摸到。
自己這試探性的一擊,竟然直接卸了那氣運之子的一條胳膊?!
下一瞬。
驚駭化作了無與倫比的狂喜!
不僅是他。
周遭上千名合體死士,在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了掀翻天穹的狂熱嘶吼。
「他流血了!」
「這小子不是金剛不壞!他也會受傷!」
「天罰沒有落下!大乘老祖的因果稀釋陣起效了!」
士氣大振。
那些原本還畏手畏腳、生怕觸發天道殺機的合體老怪們,此刻徹底紅了眼。
既然能卸他一條胳膊,就能卸他兩條腿!
只要留著他一口氣不死,那逆天的命格就是他們的盤中餐!
……
九天之上,虛空深處。
十三道龐大的大乘期元神虛影,正密切注視著下方的絞肉場。
當看到蘇羽左臂斷裂、鮮血飛濺的那一幕。
這些活了數萬年、城府極深的老怪物們,也忍不住激動得元神震盪。
「哈哈哈哈!」
蝕骨古魔發出極其刺耳的夜梟笑聲,那乾癟的骷髏下巴劇烈抖動。
「他的天,開始漏了!」
「太靈子道友的『萬人分業』果然是絕殺之策!」
「這等天道氣運再蠻橫,在絕對的人數基數和因果分攤面前,也終究露出了破綻!」
九轉藥尊也撫須冷笑,眼底滿是貪婪。
「只要破了那層因果無敵的烏龜殼,區區一個化神螻蟻,還不是任我等搓圓捏扁。」
「諸位,準備好收網吧。這口長生大藥,咱們是吃定了。」
十三位大乘巨頭彈冠相慶。
在他們看來,蘇羽的斷臂就是勝利的曙光。
這代表著他們用大世界的底蘊和人命填出來的規則漏洞,徹底壓制了天道的偏袒。
太靈子端坐於星盤之上,面色依舊古井無波。
但他那撫摸著星盤邊緣的手指,卻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頻率。
「不枉本座耗費如此大的陣仗。」
太靈子低聲自語。
就在這些大乘巨頭以為勝券在握、準備親自下場收割戰果的瞬間。
星盤之上,盤膝而坐的星羅上人,猛地睜開了雙眼。
他那一雙沒有眼白、猶如深邃星空的眼眸里,竟然溢出了兩行觸目驚心的鮮血!
「不對!」
星羅上人聲音悽厲,甚至帶著一股極度的惶恐。
「不是老夫的因果稀釋陣破了他的氣運!」
「快看上面!!!」
太靈子、玄冰蟾祖等人聞言,心頭俱是一震,猛地抬起頭,將大乘期的神識探向極高遠的蒼穹。
只一眼。
十三位大乘巨頭的元神虛影,瞬間僵死在虛空之中。
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戰慄感,從他們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天,變了。
原本因為各種鬥法和陣法而呈現出血色與雷光交織的蒼穹。
毫無預兆地,暗了下來。
不是烏雲遮日,也不是黑夜降臨。
而是一層極其詭異、灰濛濛的無形「幕布」,從整個混元天域的最高處,直接罩落下來!
這層灰幕沒有半分靈力波動,也沒有任何殺伐之氣。
但當它落下的那一刻。
太靈子驚駭地發現,自己與這方天地法則的聯繫,被硬生生地切斷了!
不僅是他。
玄冰蟾祖那凍結萬里地脈的法則之力,瞬間瓦解。
蝕骨古魔的死氣被壓回體內。
他們十三位大乘巨頭,就像是被丟進了絕靈之地的凡人。
不僅調動不了半點天地靈氣,甚至連對未來命數、天機因果的感知,也徹底變成了一片瞎黑!
「天機蔽域!」
太靈子那張儒雅的面容徹底扭曲了,聲音發抖。
「這……這怎麼可能!!」
「有人在遮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