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
這兩個字,在修仙界代表著一種絕對的禁忌。
大乘期修士雖然能言出法隨,但那是在順應天道法則的前提下。
想要強行遮蔽一方天地的天機,隔絕天道對這一域的感知。
這等逆亂乾坤的恐怖手段,莫說是他們十三個大乘初期中期。
便是把混元天域所有的大乘老怪全綁在一塊,也絕對做不到!
能做到這一步的。
只有一種存在。
那種已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半隻腳已經跨入仙門。
只等抗過九重滅世雷劫,便可白日飛升的無上至尊!
渡劫期!
「撲通。」
星羅上人座下的龜甲羅盤直接炸成了粉末。
這位卜道大乘雙膝一軟,竟然在虛空中直挺挺地跪伏了下去,渾身抖如篩糠。
不僅是他。
太靈子、玄冰蟾祖、九轉藥尊……
十三位平日裡俯瞰眾生的大乘巨頭。
在這股寂靜無聲、卻又凌駕於天道之上的灰幕壓迫下,齊刷刷地彎下了不可一世的脊樑。
元神戰慄,惶恐伏地。
他們連大氣都不敢喘。
生怕自己一個細微的念頭,惹怒了那位隱在暗處的無上至尊,惹來神魂俱滅的下場。
……
九天之上,雲海孤峰。
這裡是那層灰幕的源頭。
孤峰之巔的青石棋盤前。
那道連面目都隱藏在迷霧中、毫無半點氣息外泄的枯瘦身影。
正靜靜地端坐著。
他的右手雙指間,夾著一枚黑得發亮的棋子。
就在半個時辰前。
這枚黑子,被他極其隨意地,落在了棋盤的中央。
「天道護短?」
沒有任何起伏的聲音,在空曠的孤峰上響起。
透著一股俯瞰了十萬年紅塵的極度孤高與淡漠。
「那本尊,便遮了這天。」
渡劫至尊。
這位卡在飛升雷劫前數萬年、不敢越雷池一步的老怪物,終於還是落子了。
他沒有直接出手去搶蘇羽。
因為渡劫期的每一次出手,都會沾染極大的業障,極容易提前引爆飛升天劫。
但他用另一種更加恐怖、更加蠻橫的方式,介入了這場死局。
天機蔽域。
這是一種極其高深的神通。
它就像是一塊黑布,直接蒙在了大世界天道的眼睛上。
天道看不清這方戰場發生了什麼。
自然也就無法在第一時間,將那股護犢子的福運精準地降臨在蘇羽頭上。
這就是為什麼。
蘇羽的福運,會遲到那致命半息的原因。
就因為這半息的遲滯,天道沒來得及干預,那半月血環才能毫無阻礙地切斷蘇羽的手臂。
但這位渡劫至尊很清楚。
遮蔽天機,是一把不折不扣的雙刃劍。
天道看不見蘇羽。
那些原本因為對氣運之子動了殺心,理應被天罰紫雷當場轟成渣渣的合體修士。
此刻,也因為這層灰幕的遮掩,暫時逃脫了天道的懲戒!
天罰的雷霆,徹底啞火了。
同樣,也掩蓋了蘇羽的氣機。
並且後續天道的暴怒反噬也會更加致命。
……
下方,赤色荒原。
蘇羽單膝跪在乾涸的砂礫上。
斷臂處的鮮血已經染紅了周圍大片的土地。
他咬著牙,沒有發出一聲痛哼。
反手撕下青衫的下擺,用牙齒配合著右手,死死地將左肩的斷口勒緊,強行止住噴涌的血柱。
劇痛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
但他那極其敏銳的戰鬥直覺,卻在第一時間察覺到了周遭環境的劇變。
沒有微風了。
沒有地脈的脈動了。
那種常年縈繞在身邊、猶如老母親般時時刻刻護著他的因果玄機。
仿佛被一層厚厚的鐵幕,強行隔絕在了極遙遠的地方。
福運沒有消失。
他能感覺到那一萬點氣運還在體內跳動。
但它瞎了。
它不知道該往哪裡發力,也不知道該替他擋下哪一道攻擊。
蘇羽抬起頭。
那雙深淵般的黑眸中,倒映著那層籠罩天穹的灰濛濛幕布。
他笑了。
嘴角扯出一抹極度猙獰、帶著淋漓鮮血的殘忍笑意。
「大乘……連渡劫老怪都下場了麼。」
蘇羽低聲嘶語,嘴裡不斷湧出粘稠的血沫。
「好。」
「真特麼看得起老子。」
沒有了天道的絕對庇護。
斷了一條手臂。
陷入了上千名合體修士和十三位大乘的死鎖圍城。
這已經是十死無生的無底深淵。
但蘇羽眼底的瘋狂,卻在這一刻,徹底蓋過了所有的痛楚與絕望。
五世輪迴。
他曾在死人堆里爬出來,曾在魔氣廢土中拿刀子砍過邪魔的骨頭。
他這身骨頭裡,最不缺的,就是這股把命豁出去的凶性。
蘇羽單手撐著那柄斷仙劍,搖搖晃晃地站直了身軀。
狂風吹亂了他沾滿鮮血的黑髮。
他迎著四周那群再次逼近、眼中閃爍著狂熱貪婪的合體大能。
右手手腕猛地一轉。
殘缺的仙意在劍鋒上轟然炸裂!
赤色的戈壁灘上,血腥味濃烈得幾乎要凝結成冰。
蘇羽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肺腑的張合,都會牽動左肩那道平整而悽慘的斷口。
鮮血已經把半邊青衫染成了發黑的硬塊。
他單手反握著那柄斷仙劍,半跪在砂礫之中,劍鋒深深刺入堅硬的岩層,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軀。
頭頂那層灰濛濛的「天機蔽域」依舊死死扣在混元天域的最高處。
天道被蒙住了眼。
那股原本可以讓他毫髮無損、逢凶化吉的絕對庇護,被強行削弱到了一個極其危險的臨界點。
四周,破空聲尖銳刺耳。
成百上千道合體期的強橫氣機,從東、南、北三個方向,鋪天蓋地地碾壓過來。
他們學聰明了。
沒有人再敢貿然動用必殺的法術,也沒有人敢直勾勾地盯著蘇羽的要害。
漫天飛舞的,全是一張張閃爍著符文幽光的縛靈網。
全是一根根能夠鎖死經脈的困龍柱。
他們甚至祭出了一座座用來遲滯空間的泥沼大陣,硬生生地砸在蘇羽前方的必經之路上。
鈍刀子割肉。
這是大乘期巨頭們在幕後定下的鐵律。
用最穩妥、最折磨人的水磨工夫,一點點耗幹這頭氣運之子的最後一滴血。
「左邊!鎖他氣海!」
「右側補位,用重力陣壓住他的身法!」
合體死士們的聲音在半空中此起彼伏,透著一股獵犬分食獵物前的極度亢奮。
蘇羽猛地拔出斷仙劍,身形在原地帶出一道極其模糊的殘影。
「轟!」
剛才他落腳的那塊岩石,瞬間被三座憑空砸下的重力陣碾成了粉末。
他沒有反擊。
化神中期的真元已經接近枯竭,單臂揮動仙器殘片的負荷,根本不允許他再去浪費半點力氣。
蘇羽一邊借著複雜的地形飛遁,一邊極其冷靜地觀察著四周的局勢。
東面,是三百名合體修士結成的「天羅地網陣」,陣紋連綿千里,封死了退路。
南面,大批毒修和陣法師正在瘋狂拋灑遲滯神識的瘴氣。
北面,極北冰原的妖修們化作本體,用龐大的肉身鑄成了一堵根本無法逾越的高牆。
三面合圍。
密不透風。
唯獨……西北方向。
那裡的包圍圈,顯得極其單薄。
甚至有幾個合體修士在布陣時,極其「刻意」地留出了幾條寬闊的缺口。
蘇羽的視線掃過西北方,深淵般的黑眸中,瞬間閃過一抹極其銳利的清明。
「圍三闕一。」
蘇羽在心底冷冷地吐出這四個字。
兵法中最尋常,也是最惡毒的陽謀。
把三面堵死,留下一條看似生路的缺口,實則是為了將獵物驅趕進一個更加十死無生的絕地。
他很清楚西北方向的盡頭是什麼。
在天樞宗的絕密地圖上,那裡被標註為一片純黑色的禁區。
仙隕之地。
傳聞中,那是上古時期,一位真正的九天仙人墜落凡塵後砸出的一片絕域。
仙人的血液與怨氣,將那裡的天地法則徹底污染、腐蝕。
那是連大乘期巨頭都不敢輕易踏足的生命禁區。
一旦進去,方向顛倒,靈氣斷絕,甚至連時光的流速都會出現詭異的停滯與加速。
「想把我趕進仙隕之地。」
蘇羽扯動乾裂的嘴唇,露出一抹極度森寒的笑意。
大乘老怪們的算盤打得很精明。
天機被遮蔽,強殺怕遭天譴。
那就把這氣運之子逼進那片連天道都管不到的絕地里去!
到了仙隕之地,天道的眼睛就徹底瞎了。
沒了氣運護體,一個斷了胳膊的化神修士,在裡面連一天都活不下去。
蘇羽看透了這陽謀。
按理說,他哪怕拼著再斷一條腿,也該往防守最嚴密的東面硬突。
因為留在天道法則籠罩的區域,他才有一線生機。
但是。
蘇羽的腳步停頓了半息。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識海深處,那一萬零七十二點逆天福運,此刻正處於一種前所未有的暴動狀態。
它沒有指引蘇羽往東突圍。
也沒有指引他往南或往北。
那股冥冥中永遠代表著「逢凶化吉」、「驚世機緣」的絕對直覺。
此刻,正以一種極其狂暴、極其不講道理的牽扯力,死死地拽著他的元神。
方向,正西北!
直指,仙隕之地!
蘇羽愣住了。
他頂著漫天砸落的困縛法術,任由幾道勁風割破臉頰。
敵人的算計,是讓他去西北送死。
天道的指引,也是讓他去西北。
這兩條截然相反的邏輯線,在這一刻,竟然極其荒謬地重疊在了一條路上!
「借刀殺人?」
蘇羽眼底的瘋狂徹底沸騰了。
究竟是大乘老怪在借仙隕之地的刀殺他?
還是天道在借這群老怪物的局,逼他去仙隕之地拿某個東西?
誰在算計誰?誰又成了誰的棋子?
這已經超出了常理推演的極限。
但蘇羽連半點猶豫都沒有。
他咽下喉嚨里翻湧的淤血,單手將斷仙劍橫在身前。
既然天道和仇人都讓他走這條路。
「那便去看看。」
蘇羽一字一頓,聲音沙啞猶如砂紙摩擦。
「那仙隕之地里,到底是誰在等我!」
「砰!」
腳下的大地被他一腳踩出個恐怖的深坑。
蘇羽不再左躲右閃。
他直接調轉方向,化作一道決絕的青色流光,順著敵人故意留出的西北缺口,狂飆突進!
半空中。
負責驅趕的一眾合體死士見狀,眼中紛紛爆出狂喜的光芒。
「他進套了!」
「收網!逼著他往前跑,絕不能讓他停下!」
合體老怪們瘋狂呼喝,各種聲勢浩大的陣法在蘇羽身後炸開,像揮舞的鞭子一樣,不斷催促著獵物向前。
……
距離仙隕之地,還有最後三千里。
這三千里,是一片平坦的赤色荒原。
沒有任何遮掩,也沒有任何可以借力的複雜地形。
這是太靈子等大乘巨頭精心挑選的最後收網地段。
為了確保蘇羽被完好無損地「逼」進去。
上千名合體修士在這裡提前布下了一座覆蓋千里的「萬流歸宗大陣」。
這陣法沒有半點殺傷力。
它唯一的作樣,就是形成一堵巨大無比的弧形氣牆。
像一個巨大的漏斗,把蘇羽死死卡在中間,只能進,不能退。
更不能向兩側偏移半寸!
「結陣!壓他進去!」
一百名充當陣眼的老怪齊齊施法,陣法光幕轟然亮起。
蘇羽在半空中被這股柔和卻極其堅韌的氣牆死死夾住。
遁速被強行壓低。
就在這群合體老怪以為大局已定,甚至有人已經開始盤算如何瓜分氣運的時候。
九天之上,那層由渡劫至尊布下的灰色「天機蔽域」幕布。
突然,極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那種顫抖,就像是有人在幕布的外面,用極其狂暴的力量,硬生生地砸了一拳!
「轟——!!!」
極其遙遠的星空深處,傳來一聲無法形容的恐怖悶響。
這方天地的天道,憤怒了。
它確實被蒙住了眼,看不清下方具體的細節。
但它能感受到,自己在這個世界唯一選中的「親兒子」,此刻正面臨著某種極其致命的逼迫。
天道沒有神智,它只有最原始的運轉法則。
既然看不清。
那就用最簡單、最粗暴的方式,把這片區域徹底犁平!
那層灰色幕布終究不是絕對的隔絕。
在天道法則不計成本的瘋狂擠壓下。
幕布的西北角,被硬生生擠出了一道極其微小的縫隙。
就這一道縫隙。
天外虛空中,一條原本安分守己的流星隕石帶。
被天道法則極其蠻橫地強行扯偏了軌道。
成千上萬顆燃燒著天外罡火、拖拽著長長赤色尾焰的巨大隕石。
順著那道縫隙,直接穿透了灰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