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事,娘。」
蘇羽用奶聲奶氣的聲音輕輕應了一句,聽話地將那枚靈果咬了一口。
他雖然才三歲。
但憑藉著超限加點得來的【鴻蒙道果】,他那超越了常理的極致神魂與理解力,早已將這三年裡蘇家上下所能接觸到的一切信息,全數裝進了腦子裡。
這是一個讓他每每思及,心中便冷徹入骨的真相。
這裡確實是潛龍蘇家。
是他第五世時,一手帶大、一手扶上大世界的潛龍蘇家。
但他第五世死後。
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千年。
一千年的光陰。
大世界發生了極其慘烈的動盪。
大名鼎鼎的元嬰宗門蒼玄宗,覆滅在了一場不知名的浩劫之中。
而他們蘇家。
那個曾經坐擁十餘金丹、在落雲山上如日中天的修仙大族,在一千年前的那場亂世洗牌中,被周邊的幾大仇敵勢力聯手打碎。
原本數萬的族人被屠戮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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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這極少數的一支旁系,依靠著極地地道的掩護,歷經九死一生,才終於帶著半卷殘缺的傳承,逃到了這極其偏遠貧瘠的北蒼平原。
隱姓埋名,苟延殘喘。
「一千年前的琅嬛血難……」
蘇羽嚼著嘴裡有些乾癟的果肉,深淵般的黑眸里,寒芒幾乎要凝結成實質。
他翻閱過父親書房裡那些殘缺不全的族史。
上面對一千年前的那場浩劫,只有隻言片語的記載,似乎是在刻意隱瞞著什麼,又像是在防備著什麼。
但他很清楚。
蘇家的衰敗,絕對不是什麼因為分贓不均或是單純的勢力摩擦而引起的衝突。
大世界的那些老不死,怎麼可能放任他的血脈活下去?
就算他第五世在仙隕之地燃盡了元神,斬殺了元嬰。
但那十三位大乘巨頭。
那個端坐在九天雲海孤峰之上的渡劫期至尊。
他們沒有得到想要的「鴻運齊天寶」。
他們沒有搶走蘇羽那一萬點死死咬著不放的逆天氣運。
這等貪婪與仇恨。
他們,怎麼可能放過蘇羽的子嗣?放過他的妻女?!
「清雪……紫月……」
這幾個名字在心底閃過,蘇羽的左手,不自覺地死死揪住了衣角。
他需要證據。
他需要知道一千年前的真相,需要知道她們到底……
是生,是死。
而那真相,以他現在的「凡骨」身份和微末地位,在蘇家的藏書閣里是查不到的。
那些真正關係到蘇家來歷與血淚的絕密。
只可能藏在同一個地方。
蘇氏祠堂的最深處!
入夜。
冷風呼嘯,風雪愈急。
漆黑的夜幕像是一塊厚重的幕布,將整座蘇家府邸死死地籠罩在了一片寂靜之中。
「呼——」
長廊拐角,寒風吹得靈石燈忽明忽暗。
一道極小的青色影子,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如同一縷幽靈般,自長房小院的內牆處一閃而過。
正是三歲的蘇羽。
他的雙腳踩在落滿積雪的青石板上,沒有留下一絲腳印,甚至連空氣中的風雪,在觸及他身體的剎那,都被他的【混沌無漏道體】極其輕柔地排斥在外。
沒有法力波動,沒有肉身重量。
在這種無上道胎的隱匿下,潛龍蘇家那些布置在走廊兩側、用來防備低階修士的練氣期陣法節點,在他眼裡就和虛設一般。
他像回自己家一樣,極其絲滑地穿過了前院、中庭,直奔蘇家最神聖的禁地。
蘇氏祠堂!
一刻鐘後。
蘇羽在大殿外的一處陰影中站定。
前方的虛空中,泛著一層極其暗淡的青色靈光光幕,宛如大網般,將整座祠堂大殿死死護在中間。
蘇家雖然衰落,但畢竟是元嬰開局。
這祠堂外布置的,乃是蘇家老祖蘇烈親自加固的二階上品陣法——「青木鎖元陣」。
莫說是凡人。
就算是築基期甚至一般的金丹期修士,若是敢在深夜強行闖入。
陣法瞬間便會引發狂暴的木屬性靈力絞殺,同時向後山的元嬰老祖發出刺耳的死警。
蘇羽站在陰影里,看著那層靈力光幕,神色平靜,眼底沒有半點由於面對陣法而生出的焦灼。
他體內的修為雖然只有練氣,但他腦子裡的那顆【鴻蒙道果】,擁有著極其恐怖的逆天悟性。
這大世界的陣法變幻,在他眼底,和沒穿衣服沒有任何區別。
他的神識極輕、極細。
如同一根頭髮絲,在不引起任何靈力波動的情況下,順著那陣法光幕的律動頻率,極其精準地探入了進去。
只用了不到三息的時間。
整座「青木鎖元陣」的運轉軌跡、核心靈石節點的分布、以及那一絲最微弱的漏洞。
便在蘇羽的腦海中,形成了一幅清晰入微的陣紋剖析圖。
「找到了。」
蘇羽面色如常,兩步跨出陰影。
他沒有催動真元,只是腳步微錯。
第一步,踏在了陣法西北角兩處正在交替的靈氣脈絡夾縫中。
第二步,踩在了東側一處由於老舊而導致回流遲滯半息的空當。
第三步。
蘇羽整個人,就這麼極其輕巧、極其絲滑地,穿透了那層二階上品的防禦光幕。
踏入了大殿之內。
陣法紋絲不動。
沒有警鐘,沒有靈力反噬,後山那位閉關的元嬰老祖,連眼皮都未曾睜開過半分。
這等破陣的手段,傳出去足以震碎這混元天域任何陣法大宗師的道心。
蘇羽推開虛掩的側門,走進了一片漆黑的大殿。
殿內寂靜得落針可聞。
空氣中瀰漫著極其厚重的陳年香燭味。
大殿中央,一排排由紅木雕刻而成的祖宗牌位,在黑暗中密密麻麻地羅列開來,高聳得如同小山,透著一股肅殺與冰冷。
蘇羽沒有在外面停留。
這些牌位,都是蘇家遷入北蒼平原後的這一千年裡死去的後代。
他雖然在這些人名里能看到血脈的影子,但這並不是他要找的。
在【鴻蒙道果】的感知中。
這座大殿最深處、那尊高高供奉在主位的巨大神龕後方。
空間,隱隱泛著一種極不自然的扭曲。
那是一種極其古老的空間陣紋禁制,在阻擋著外人的視線與神識。
蘇羽走到神龕後。
手掌按在一塊早已磨損得不成樣子的青磚邊緣,神識極細地往裡一挑。
「咔嚓。」
極清脆的機括響。
那尊巨大的神龕緩緩向一側移開,露出了後牆處一間不過數丈方圓的小小密室。
沒有燈火。
密室內,冷得像個真正的墳墓。
蘇羽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密室很窄。
只放著一張極其古舊、落滿了厚厚黑灰的石案。
而那石案之上。
並排。
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十幾座由暗紅色玄木雕刻而成的舊牌位。
這牌位上寫字的硃砂,已經不是紅色。
而是一種因為時間太久、氧化成了黑色的暗沉。
哪怕經歷了整整一千年的風塵。
但那每一座牌位表面。
隱約間,依舊附著著一層讓空氣微微扭曲的、不滅的怨氣與哀慟。
蘇羽停在案前。
他借著那一絲微弱的月光,目光緩緩落在了第一座主碑上。
「顯考蘇氏五世老祖蘇羽之位。」
那是他自己的牌位。
他的視線,順著主碑,一寸一寸,死死地移向了旁邊那一排血色的名字。
「顯妣太陰聖女慕氏清雪之位。」
「顯妣天劍女仙沈氏如月之位。」
「顯妣百草宗女雲氏知蘭之位。」
「顯妣九幽魔女姬氏無雙之位。」
蘇羽的心臟,在這一瞬間,像是被一柄燒紅的鈍刀狠狠地扎了進去。
他那圓無漏、堅如磐石的八百點心境。
第一次,在無聲無息中,崩開了一道極其細微、卻痛入骨髓的裂口。
紅顏盡墨。
她們的牌位,全在這裡。
不僅是她們。
視線繼續向右。
「顯姐蘇氏長女紫月之位。」
「顯姐蘇氏次女清寒之位。」
「顯姐蘇氏三女沐雪之位。」
「顯兄蘇氏長子蘇辰之位。」
「顯兄蘇氏次子蘇狂之位。」
蘇羽的手指,指關節捏得蒼白如紙。
他的兒子。
他的女兒。
他當年親自起名、在後院裡牽著手抱過的孩子們。
全都……
死在了一千年前的那場浩劫里。
「啪。」
他的指甲陷進了掌心裡,一滴帶著金光的精血,由於指節受力極猛,硬生生從皮肉下滲了出來,滴在石案上。
他的視線移到了案子下首。
那裡放著一個沾滿了黑血、已經半腐爛了的紫竹木匣。
蘇羽伸出手,拂去木匣表面的塵埃,輕輕撥開蓋子。
裡面沒有法寶,沒有丹藥。
只有一卷由長女蘇紫月,在生命最後一刻,用斷裂的指甲刻錄在獸皮上的殘缺血書。
「紫竹峰血難遺錄」。
蘇羽抖著手,將那份幾乎風化了的獸皮卷展了開來。
在【鴻蒙道果】的極致感知下。
那些在一千年前,由女子在臨死前和著血淚一筆一畫、硬生生用指甲刻在獸皮上的字跡,極其清晰地,化作一幅悽慘絕望的滔天畫卷,在蘇羽的識海中轟然炸開。
那一年的血難,慘烈到了極點。
蘇羽在仙隕之地上,拼盡一切燃了元神,斬了那跨界而來的煉虛巔峰邪魔「淵主」。
他用死,給大世界留了一角乾淨的天。
但也徹底激怒了那幫在大世界執掌風雲的下棋人。
大魔「血渡」雖然被殺。
但十三位大乘。
太虛仙宮的太靈子。
玄冰蟾祖。
那尊隱藏在九天雲海最深處、冷眼俯瞰人間的渡劫期至尊。
他們沒有搶走蘇羽的氣運。
便把所有的貪婪、羞憤與恥辱,統統傾瀉在了解了血契、無處可逃的蘇家血脈身上!
「封山……圍獵。」
獸皮上的血字,一筆一畫都在抖。
「太虛仙宮、萬妖谷、幽冥殿、九轉山,七大元嬰仙門精銳,共計一萬八千人,齊攻紫竹峰。」
「玄冥前輩……它沒有走。」
「它死死守著它當年對父親立下的一萬年妖誓。」
「它拖著被大能打碎了的妖甲,在紫竹峰外和三名元嬰老怪拼了三天三夜,最後被兩名金丹後期劫修,用上古鎖魂釘釘死了蛇首,剝了龜殼,血流干,死不瞑目。」
「大師尊天樞老祖……他為了護住我和妹妹,在山門前逆轉了金丹元嬰,自爆了本源。」
「可他的自爆,只殺死了對面一個元嬰,連太虛仙宮那個老怪物的化身都沒能重創。」
「大姐紫月,用盡了父親傳她的寂滅劍意。她的太陰本源被生生抽走,煉成了太虛仙宮神子的修行血藥,她的劍斷了十三截,她死的時候,手裡還死死抓著父親送她的暖玉……」
「辰哥死了……狂哥在魔火里燒成了一具焦炭……」
「母親……母親柳氏,為了不被那群魔修帶回洞府當做鼎爐,當著所有人的面自絕了元嬰……」
「蘇家的山門被夷平。族人死盡。」
「只有我……和幾個沒測出靈根的下房凡俗弟妹,在玄冥前輩死前用妖尾抽開的一條地下密道里,逃了出去。」
「我們在大世界的黑夜裡,逃了千年。」
「父親,如果你還能回來……你可要看看,這滿天神佛是怎樣吃盡了我蘇家的血肉……」
血書在最後一個字落下時,獸皮在時間與腐蝕的雙重作用下,終於徹底化作了飛灰。
蘇羽靜靜地站在石案前。
密室很黑。
他的半邊身子,都隱在黑暗裡。
他沒有嚎啕大哭。
也沒有發了瘋地去砸這地牢。
他那八百八十八點、在問心河上磨礪得圓滿無瑕的心境,在此刻,沒有崩潰。
甚至連他那雙深淵般的黑眸里,連一絲多餘的波瀾和眼淚都沒有。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那一排血淋淋的牌位。
但他的手掌,那隻擦破了皮、流著血的右手。
指關節,卻發出了極其刺耳的、一連串不堪重負的咔嚓聲。
「一千年……」
蘇羽沙啞地吐出這三個字。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醒了這些死在寒夜裡的至親。
「太靈子。」
「玄冰蟾祖。」
「太虛仙宮,萬妖谷,幽冥殿,九轉山。」
他極其緩慢、極其刻板地,將這些在一千年前將他蘇家敲骨吸髓的仇人宗門。
一個字,一個字地,在腦子裡,刻得比鐵還要深。
「我,回來了。」
他那一雙漆黑的瞳孔里。
最後一絲獨屬於這世間凡人的溫情。
在這一刻,被這冰冷的牌位,被這字字見血的遺錄,徹徹底底地、一刀一刀地斬了個乾乾淨淨。
他體內的血液開始逆流,但在【混沌無漏道體】的絕對壓制下,氣海與周身沒有溢出半分異樣。
「這一世,我不求這滿天神佛的原諒。」
蘇羽抬起右手,手指撫過那上門寫著「顯姐蘇氏長女紫月」的冰冷玄木牌。
他的笑聲,在空無一人的黑暗裡,極低微地傳開。
冷徹心扉。
「我只求。」
「將你們,統統殺光。」
這一盤棋,蘇家已經下了很久,久到死絕了所有人。
而現在,真正的執棋人。
蘇羽。
在這寂靜無聲的黑雁城深夜。
握著那柄帶血的斷劍,重新,走回了棋盤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