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門外的卡車發動機還在轟鳴。
馬國強領著幾個後勤部的臨時工，氣喘吁吁地從胡同口跑了過來。
「組長！」馬國強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人我挑最壯實的叫來了。」
蘇白點點頭，把手裡的華子掐滅。
「行了。」他衝著李建國抬了抬下巴，「李哥，讓兄弟們開開眼吧。」
李建國樂得嘴角快咧到後耳根了。
他轉過身子，大手用力拍了拍車廂鐵皮。
「小張！」他衝著駕駛室喊了一嗓子，「掀蓋頭！」
司機麻利地跳下車，走到車廂後面。
他解開綁繩，拽住粗帆布的兩個角，用力往後一拉。
「唰」的一聲輕響。
厚重的帆布滑落大半。
一股夾雜著泥土和禽畜糞便的味道，瞬間湧入眾人的鼻腔。
在如今這個年頭，這味道真不算什麼，有這樣味道，證明裡面有活著的畜生，這可是油水啊！
幾個臨時工本來還揉著眼睛，探頭往車廂里一瞅，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的親娘哎！」其中一個臨時工驚呼出聲。
寬大的車斗里，六頭大肥豬被粗麻繩捆著四蹄，正躺在裡面哼哼唧唧。
白白胖胖的豬肚子隨著呼吸上下起伏。
旁邊站著的趙鐵柱和錢向東，喉結不自覺地滾了滾。
他們保衛科過年都沒見過這麼多整頭活豬，都是肉聯廠給廠子拉過來的指標。
「組長，這……這全是給咱們廠的？」趙鐵柱搓著手，聲音都有些打顫。
蘇白笑了笑，「不然呢？還能是拉來給你們參觀的？」
李曉婉是個大姑娘，個頭不算高。
她急得搬了個木馬扎，踮著腳尖扒在車廂邊緣往裡張望。
「真有六頭豬！」她高興得連連拍手。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心裡早把算盤打響了。
這可是計劃外的物資。
他們協調組管著這些東西的調配，自己以後去食堂打飯，隨便劃拉點菜湯都全是油水。
吃不完還能拿飯盒裝回家，給爸媽和弟弟補補身子。
想到這，李曉婉看向蘇白的眼神，滿是崇拜。
「蘇組長，您可真厲害了！」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周圍幾個臨時工也跟著附和，馬屁拍得震天響。
「蘇組長這本事，廠里誰比得了啊！」
「就是，這要是讓廠子裡的工人知道了，每天不得念叨蘇組長的名字？！」
大家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能在定量縮減的節骨眼上，一口氣拉來六頭活豬，全靠蘇白組長牽線搭橋。
李建國站在卡車旁，聽著周圍的驚嘆聲，雖然不是吹捧他的，但是他啊心裡得意。
他們南郊農場合作的單位多了去了。
給誰家送大頭，給誰家送邊角料，還不是他這個供銷科副科長一句話的事。
這次為了給小蘇老弟撐門面，他可是把農場壓箱底的寶貝都掏出來了。
李建國轉過頭，準備欣賞蘇白臉上的震驚。
結果蘇白依舊夾著那根大前門，站在原地抽著煙，連眉毛都沒多抬一下。
「不是，我說蘇老弟，你這麼淡定就沒意思了啊。」李建國忍不住抱怨起來。
「這可是整整六頭大肥豬，就算你們廠領導見了都得哆嗦兩下，你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本想炫耀一番，卻沒達到效果！
蘇白輕笑一聲：「嗨，我這不是提前有所預料嗎？」
他拍了拍李建國的肩膀，順勢塞了一根華子過去。
「李哥，瞧你說的。」蘇白幫他點上火，「這不全仰仗李老哥照應嗎？再說了李哥你又不會讓我虧，是吧！」
李建國抽了一口，在內心翻了翻白眼。
這話聽聽就得了，真信了就是傻子了。
啥也別說，蘇白這小老弟藏得可太深了，想在他面前裝個逼太難了。
「再說了。」蘇白話鋒一轉，笑眯眯地看著他。
「我李哥辦事，向來是大手筆。」蘇白指了指被帆布蓋住的後半截車廂，「我不信你就準備了這點。」
六頭豬對萬人大廠來說，打打牙祭還行。
更何況還有領導們的小灶也得留一部分，所以啊，這車裡面肯定還有別的油水。
李建國被說破了心思，嘴角狠狠抽動兩下。
他本來還想留點驚喜，讓這小子震驚一下。
無趣，這小子腦子轉得太快，一點裝杯的成就感都不給。
「你小子，賊精賊精的。」李建國笑著罵了一句。
「李哥，別板著臉，晚上去院裡咱們哥倆好好喝兩盅。我那兒可是有個大寶貝，準保你沒見過。」
一聽「大寶貝」三個字，李建國的興趣瞬間被吊了起來。
難道是比虎骨酒更帶勁的好東西？
「行，咱們可說好了，晚上不醉不歸！」李建國頓時把剛剛的鬱悶拋到了腦後。
蘇白轉頭看向馬國強等人。
「老馬，別愣著了，帶人卸貨！」蘇白提高音量。
「好嘞組長！」馬國強幹勁十足。
幾個人爬上車，順著李建國的指引，把後半截的帆布也掀開了。
這一下，小院裡徹底炸開了鍋。
車斗後方，整整齊齊碼放著幾十個大竹籠子。
裡面全是「咯咯」叫喚的淘汰蛋雞。
「雞！還有這麼多雞！」孫向陽憨厚地喊了一嗓子，眼睛都看直了。
李建國得意地彈了彈菸灰。
「八十隻蛋雞，都是農場剛淘汰下來的。」他衝著蘇白比劃，「下面還有二十四筐新鮮雞蛋，用稻草墊著呢，一個沒碎。」
蘇白滿意地點點頭，這手筆確實夠硬。
等竹籠和雞蛋筐被小心翼翼地抬下車，最裡面還堆著成捆的蔬菜。
兩千多斤水靈靈的菠菜、韭菜和小白菜，邊上還有一袋袋帶著泥土的新鮮土豆。
整輛卡車塞得滿滿當當，粗略估計一下，這一車物資起碼得有三噸半。
「李燕，你拿本子，帶鐵柱一起清點造冊。」蘇白吩咐道。
「組長放心，我保證記得一清二楚。」孫向陽趕緊掏出小本本和鋼筆。
李燕也湊了過去，她是從財務處來的，這帳目的事她得過眼。
大傢伙熱火朝天地忙碌起來，把物資往小院的庫房裡搬。
蘇白叼著煙，目光慢悠悠地掃過那些白菜和雞蛋。
物資從南郊農場一路顛簸過來。
三噸半的東西，磕了碰了也是沒法避免的事。
幾顆白菜葉子黃了，幾個雞蛋碎了，一兩隻雞半路咽了氣，每個月有那麼一點點損耗。
這也是很河裡的嘛！
就算放到後世的那些大型商超，每個月都有固定的損耗比例。
蘇白都不用想，他這協調組物資運過來後，絕對有聰明人已經開始盤算怎麼和他們換一點東西出來了。
嘿，這也是他擴展人脈的機會，不是？
至於內部的組員，嗨嗨，都有份。
當然了，一切的前提都得在不耽誤廠子裡工人的伙食基礎上。
李建國看著忙碌的眾人，湊到蘇白身邊。
「老弟，東西我可是送到了。」李建國搓了搓手，「農場那邊要換的鋼材和機械配件，你們準備好沒？」
聯絡完感情後，他可沒忘記這次來的正事。
這也是他們公社最缺的東西。
蘇白把菸頭扔在腳下踩滅，笑著看了他一眼，「李哥辦事敞亮，我能掉鏈子？」
蘇白指了指紅星軋鋼廠的方向，「等會咱們卸完貨，我就帶你去趟李廠長那邊，讓他去協調就好了。」
蘇白拍了拍李建國的後背，「東西提前都準備好了，明天你們車隊直接去倉庫拉貨。」
李建國聽完，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但他現在對鋼材配件的興趣，反而沒那麼大了。
他的腦子裡，全在琢磨蘇白剛才說的那句話。
大寶貝到底是什麼東西？
能比他費勁巴力弄來的這些物資還稀罕？
李建國心不在焉地應了幾聲，目光不住地往蘇白的身上瞟。
蘇白臉上掛著淺淺的微笑，看著忙活的眾人，等晚點可以將西瓜和靈泉水這些豐澤園需要的東西準備好。
讓表舅和唐經理他們安排人過來定期拉走。
從今以後，就不需要他每次過去送了，這中轉站的雛形也算是落實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