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綠色吉普車停在小院門外。
司機剛熄火，李懷德便推開車門走了下來，他今天心情不錯，腳步都比平時輕快。
能不爽嗎？今個算是他老李的高光時刻啊！
南郊農場的物資都送到協調組這邊了，這件事落在紙面上，是蘇白的成績，也是他李懷德的成績。
當然了，裡面還少不了房產科陳老頭的功勞。
嗯，雖然他啊，是個擺設，但咱李某人不是過河拆橋的人，不是誰都是楊大餅，當然不會忘記這老小子的功勞。
沒他牽線，自己還不一定那麼早認識小蘇這個福將吶！
為了把場面做足，他來之前還讓小鄭通知了廣播站。
「老楊，下車啊！」
李懷德回頭敲了敲車門，「廠里弄來計劃外物資，這是好事。讓工人們知道了，幹活也有勁兒。」
後排車門打開。
楊廠長整理了一下中山裝，這才邁下車。
他臉色不算好看。
協調組成立時，李懷德借著聾老太那件事，從他手裡搶走了不少權力。
現在這批物資分量要是很足的話，協調組便不會再是臨時搭起來的架子。
以後他想插手一點機會也沒了。
誰讓計劃外的物資值錢呢？
楊廠長沒有急著進院，先看了一眼門邊的綠色卡車。
車斗已經卸空，只剩幾片爛菜葉和不少濕泥，捆帆布的粗繩扔在一旁，車輪也沾滿了泥。
「呵！」
楊廠長在心裡冷笑一聲。
看來啊，被他老楊猜中了。
就憑協調組那幾個人，能這麼快卸完車？
協調組也沒搞到多少點東西，這就是個面子工程，純粹是擺架子唬人的。
嗨，他白擔心了，還以為李懷德搞了多大的動靜 ，結果拉了一潑大的。
這不是他老楊小心眼，就是單純看不慣李懷德蹦躂。
捎帶手將蘇白這個讓他屢屢吃虧，卻沒見過面的小子惦記上了。
「老李啊，別難過，南郊農場要供應那麼多兄弟單位，誰不想多搞點計劃外的物資」
楊廠長剛剛的鬱悶一掃而空，現在都開始當起好廠長，安慰下屬了，「能給軋鋼廠勻出這麼多給咱們軋鋼廠就已經很不錯了，不是？」
「想開點！」
李懷德：？？？？
不是，我都不知道小蘇給我多少驚喜，你就知道了？
咋？這協調組裡面有二五仔？
得讓小蘇查查，這特麼還能混進姓楊的眼線？這能行？這不是在挑釁他嗎？
他心不在焉地說道：「呵呵，小蘇確實不容易。」
楊廠長樂了，瞧，這就受不了了？
呵呵！還是太嫩了，早早當個副廠長就飄了。
等會兒進去盤點一下，要是只拉來幾捆菜，這種空架子不能留。
他啊就有正當理由把這個協調組直接裁撤掉，誰來了都沒用。
正好李懷德不是已經通知宣傳部準備了？
正好藉機通報一下。
不僅能削了李懷德的面子，還能順手把權力收回來。
至於蘇白？
呵呵，小小股級，也就有個科級親戚而已，不值一提。
真弄到了好東西？嗨，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正想著，小院的木門從裡面推開了，蘇白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裡還叼著半根煙。
「李叔，您來了。」
蘇白隨即看向旁邊，話到嘴邊停了一下，「小……楊廠長也來了？快請進。」
嗨，叫習慣了，純屬意外。
李懷德握拳抵在嘴邊，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楊廠長臉上的肌肉抽了抽，李懷德就是李叔，我就是小楊？
尼瑪，這小子分明是故意的，深吸氣，我是廠長體面，一定要體面！~
但是楊廠長一開口還是沒忍住，「怎麼，蘇組長不歡迎？」
蘇白感覺到一股茶言茶語的味道，他側身讓開院門，「哪能啊！」
「二位廠長能來指導工作，別人請都請不來，裡面剛卸完貨，有點亂，您二位留神腳下。」
楊廠長哼了一聲，背著手進了門。
李懷德跟在後面，臉上的笑容就沒下去過。
三人繞過影壁，他們剛走到月亮門附近，一聲尖銳的豬叫突然從裡面傳了出來。
「嗷——」
掙扎聲跟著響了幾下，很快便沒了動靜，淡淡的血腥味順著風飄過來。
楊廠長腳步一頓，「裡面幹什麼呢？」
突然聽到這聲音，多多少少有點滲人了。
蘇白扔掉菸頭，用鞋底踩滅，「別慌，有頭豬去見太奶了。」
李懷德看著楊廠長一愣一愣的樣子，差點沒有憋著笑出來。
和小蘇說話就是這樣，時不時蹦出幾個新詞，他啊早就習慣了，只不過苦了小楊。
他清了清嗓子說道：「嗯，應該是有頭豬被嘎了。」
蘇白點了點頭，「胡同口肉鋪的張師傅正在處理。」
「殺豬？」他輕咳兩聲掩飾尷尬，快步朝著後面走去，穿過月亮門。
後院鋪著一塊厚油布。
張師傅脫了外褂，袖子卷到肩膀。他一手按住豬頸，一手拔出放血刀，豬血順著木槽流進旁邊的大盆。
那頭豬已經沒了動靜，厚實的肚皮還在輕輕抽動，背上的膘一看就不薄。
李懷德盯著那頭肥豬，喉結動了一下。
他管著後勤，當然懂這些東西。
這頭豬少說也有兩百斤，收拾乾淨後，光白條肉就能出不少。
按他對蘇白的了解，這小子既然敢請他過來，院裡肯定不止這一頭。
但小楊不知道啊！
他皺起了眉，這批貨剛送過來，協調組便在院裡動了刀，他必須先問清楚程序。
「蘇白同志，這批生豬驗收了嗎？」
楊廠長指了指油布上的肥豬，「計劃外物資也得按廠里的規矩走，不能因為協調組剛成立，就把程序省了。」
院裡慢慢安靜下來。
孫向陽還端著給雞添水的水瓢，聽到廠長發問，下意識往這邊看了一眼。
李曉婉也停下手裡的活，顯得有些緊張。
馬國強摸了摸上衣口袋。
蘇白早就防著這一手呢，只朝他伸出手，「老馬，單子。」
「在這兒。」
馬國強立刻掏出疊好的文件，快步走過來。
李燕也從庫房門口拿來了送貨單，幾張紙整整齊齊，上面蓋著紅章。
蘇白接過文件遞了過去。
「農場送貨單、生豬過磅單、計劃外物資驗收單全在這兒，還有協調組有臨時處理的權利。」
「另外，楊廠長是不是忘記了，我們協調組從各個部門抽調了一批優秀同志。」
他又抬手指了一下張師傅。
「老張師傅是陸尋拿著介紹信，從胡同口國營肉鋪請來的。豬已經過磅驗收，他只負責屠宰和分切。」
楊廠長接過文件，一張張看了過去。
臉色有點不好看了，尼瑪，上來就是下馬威啊？
而且這手續都齊全，想要藉機敲打都找不到藉口，難怪老聾子會被壓製得死死的。
「手續齊全就好。」
楊廠長把文件還回來，語氣依舊嚴肅，「好不容易給廠子搞了一頭活豬，為什麼剛到就殺？不知道留作應急用嗎？」
「誰說只有一頭了？」蘇白聳了聳肩，把單子交還給李燕。
楊廠長愣了一下，「難道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