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衛民那句打趣剛落地,屋裡的氣氛立馬就不一樣了。
馬主任是何等精明的人,好歹也是在機關單位混了大半輩子的人了。
他順著周衛民的話頭就接上了,笑得那叫一個和藹可親。
「老周說得對,工作歸工作,咱們私下裡也不用這麼死板。」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蘇白的胳膊,「小蘇啊,既然你叫老周一聲叔,那我托個大,以後你也叫我一聲馬叔。有啥困難,直接去找我。」
蘇白嘴角一咧,這叫一個順坡下驢,「得嘞!馬叔,那以後少不得麻煩您老人家。」
送上門的善意,不要那是傻子,朋友絕對得搞得多多的。
再說,一回生二回熟,一來二去就是能抓在手上的人脈了,關係不就這樣處出來的麼?
這方面,蘇某人太熟了,好麼!
你說這就是點頭之交?還是看周叔的面子,但話說回來,這不是有周叔在麼。
要說這區愛衛會是幹啥的,很多人可能還犯迷糊。
別聽著像個管衛生的閒散衙門,這來頭可不小,起源於52年的反細菌戰,由原來防疫委員會改名而來。
是正兒八經的跨部門協調機構。
這區委會裡面由東城區的公安、工會、婦聯、各大廠區以及街道辦的人員組成,這些委員都是各個單位的一把手。
頭把交椅一般都是副區長坐鎮,也就是說,跟蘇白未來老丈人是同一個級別的實權大拿。
嗯,廳局級。
當然這種級別的一般的都是傳達上面指令的。
一般正的把控方向,副的是執行幹活。
真刀真槍幹活的副主任,那也是正、副處級,具體和原本單位的級別有關,
那麼馬主任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區衛生科科長,本職正處級。
曉得為啥咱們小楊在這兩位面前很從心了吧?
級別可能都大差不差,但是手裡面的能量卻不一樣。
馬主任要真是動了真格,起手就是一個大螺旋丸,明天就能讓區裡的各大部門給軋鋼廠來個全面體檢。
到時候別說這廠長帽子,小楊能不能全身而退都不好說。
當然,這種情況很少發生,都是在極端條件、特大違紀的前提下才會出現。
可哪怕如此,這也是懸在楊廠長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事實上就是如此,此刻的小楊,臉色比隔夜的苦瓜還要綠上三分。
真的,他真想擺爛了,愛咋咋地吧,累了,毀滅吧。
至於蘇白和面前這位馬主任是剛認識,還是早就是舊識,在這裡演他,這重要嗎?
不重要,一點不重要。
蘇白啊蘇白,你特麼認識這麼多大佬,你倒是提前吱一聲啊!
你要早說,我老、不對,我小楊把你當活祖宗供起來都行!
什麼老聾子,我親手給你送進去。
小楊現在恨不得現在就把聾老太那老乾癟拉出來槍斃五分鐘。
就因為那個老絕戶,他平白無故得罪了這麼一尊大佛。
姥姥滴!
最煩你們這些大佬,一個個裝低調,結果挖起坑來,一個個都不含糊。
你一個能和處長、主任談笑風生的主兒,窩在軋鋼廠勞資科當什麼科員?這不是釣魚執法嗎!
崩潰啊崩潰!
楊廠長在這邊懷疑人生,另一邊的李懷德,後槽牙都快笑出來了。
他老李袖子裡的手握成了拳,心裡直呼痛快,
小蘇牛逼啊!連馬主任這種實權大佬都趕著認侄子。
這說明什麼?說明他李某人的眼光毒辣,一眼選中了潛力股。
只要蘇白越牛氣,他李懷德在這廠里的日子就越滋潤。
剛才小楊不還想著拿蘇白來搞事情嗎?以後他拿什麼和我斗?以後非得讓他掃大街去。
老李眼珠子滴溜溜一轉。
這事兒可不能就這麼算了,瞅准機會給小楊上點眼藥,他老李不是什麼大方的人,上次想要截胡小蘇的協調組,這事還沒完。
嗯,小蘇不方便做的事,他老李來,這髒活累活他老李樂意。
勞資科里的人,這會兒算是看明白了。
陸尋和許大茂對視了一眼,除了震驚就是震驚。
陸尋:嘿嘿,我打小就知道蘇哥牛逼,比他老爹牛好幾倍。
許大茂:嗨,都是虛驚一場。
……
其他人的反應,馬主任也不在意,他眼裡只有對蘇白的欣賞。
懂事,有靠山卻不驕縱。
他笑呵呵地指了指桌上的圖紙。「小蘇啊,咱們區愛衛會今天來,就是督促大伙兒把除四害的工作抓起來。」
他轉頭瞥了楊廠長一眼,語氣就沒那麼客氣了。
「有些車間還在堵消防通道,衛生更是一塌糊塗。」
「裡面都能養耗子了,再看看人家小蘇協調組,卻已經把鼠害防治安排到前頭了。差距,不就在這兒嗎?」
楊廠長眼皮直跳,只能低著頭裝鵪鶉,連個屁都不敢放。
是是是,你說的都對。
馬主任又看向蘇白,重新換上笑臉。
「走。咱們這就去你的小院看看。有什麼不足的,馬叔親自給你把把關!」
「好說好說!」
蘇白利落地收拾好桌上的記錄表,「馬叔,咱們現在就走,可不能耽誤您幾位的時間。」
說完,蘇白目光不經意地掃向旁邊的李懷德,只是微微挑了下眉。
就這一個眼神,李懷德秒懂!
他立刻轉過身,衝著趙科長招手,壓低了嗓門:「老趙,趕緊去後勤那邊,讓小鄭把車備好,別讓領導們走著去!」
瞅瞅,這就叫眼力見!
你要換了旁人,李懷德一個副廠長能這麼低三下四當狗腿子?
早一個大嘴巴抽過去了,但為了蘇白,他老李心甘情願。
老趙也是個人精,應了一聲,腳底抹油就往外跑,一行人談笑風生地往門外走去。
馬主任和周衛民一左一右,跟蘇白聊得那叫一個熱乎。
落在最後頭的楊廠長,這會兒連走路都嫌費勁,兩條腿就跟灌了鉛一樣。
他覺得自己比剛剛惹出麻煩的賈東旭都慘。
他真不想跟著去。
協調組那破地方,跟他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檢查出問題,蘇白頂多輕拿輕放,最後肯定還得他這個廠長抗下所有傷害。
要是檢查得好,露臉的是蘇白和李懷德。
里外里,他小楊就是個墊背的。
越想越憋屈,這廠長當的,真特麼沒意思。
悔啊!早知道蘇白這麼有能耐,他早就提拔成心腹了,哪輪得到李懷德撿便宜!
眾人順著樓梯下到一樓走廊。
外面日頭正毒,門口的樹蔭下還算透點兒涼氣。
車還沒開過來,馬主任正指著廠院裡的幾個衛生死角,給蘇白傳授布置老鼠夾子的經驗。
氣氛正融洽,小楊鬆了口氣。
就在這節骨眼上,樓梯拐角處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廠長!楊廠長!」
一聲變了調的吆喝,硬生生把幾位領導的話頭給掐斷了。
楊廠長的心腹秘書,那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小年輕,此刻正滿頭大汗地順著走廊狂奔過來。
這小子平時還算機靈,今天也不知道是中了什麼邪,半點眼力見都沒有。
領導們都在這兒站著,他不僅沒有收斂腳步,反而跑得更歡了,皮鞋都尼瑪踩出刺耳的聲響。
楊廠長本就心煩意亂,看見自己的人這麼沒規矩,氣得直磨牙。
「慌什麼!天塌下來了?」
這特麼不是丟他老楊的臉嗎?
他還一個勁使眼色,讓這小子趕緊滾蛋,有啥事不能等他回去說麼?
可偏偏他這秘書根本沒看懂眼色。
他跑到跟前,大口喘著粗氣,「不……不是。」
秘書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右手捏著一個皺皺巴巴的牛皮紙信封,「意見箱裡發現了一封匿名舉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