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繼位大典」,杜月仍下意識坐直了些。可想到之前說的話,又慢慢放鬆下來。
這件事是她自己答應的,不懂的可以問,也不必因為接下這個位置,就覺得什麼都得立刻做好。
「好,不過要我做什麼,記得提前告訴我。」
「自然。」
鹿清晏應下,收起桌上的火光:「今日您安心休息,我會通知沈巡視員和五大鳳族,將行程安排妥當。」
杜月坐不住了,將茶杯放下,起身問:「那沒別的事,我出去逛逛?」
鹿清晏笑著點頭:「嗯,殿下不必遷就。」
杜月朝她揮揮手,沿湖邊石路往外走,起初還走得端正,等繞過一片花木,腳步便輕快起來,沒多久就穿過梧桐林,往沈長安住的小院去了。
鹿清晏站在亭中,望著那道遠去的身影,眼神漸漸柔和。
杜月身上還看不出多少執掌王庭的威嚴,會緊張,會嫌麻煩,也會因為去找朋友而高興,但她至少已經願意往前走一步,去認識那些與自己同源的族人,對一個剛剛回到妖界的皇血後裔而言,這便是個不錯的開始。
......
杜月來到小院,她隔著一片梧桐林便看見沈長安站在二樓露台上,手裡端著茶,正望向王庭外圍。
白日裡的王庭比夜裡忙碌許多,飛禽與樓船沿著固定路線往來,各族駐地之間的道路上也多了不少身影。遠處宮牆外,幾個還沒完全化形的妖族孩童追逐打鬧,跑在最後的那個拖著一條長尾巴,轉彎時險些把自己絆倒。
沈長安剛端起茶杯,便察覺到熟悉的氣息迅速接近,抬頭一看,一道金紅身影越過樹冠,輕巧地落在了屋檐上。
杜月找了個位置坐下,雙腿垂在檐邊,臉上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沈長安仰頭看她:「什麼好消息?」
「明天去青鳳族。」
她晃了晃腿,把剛才與鹿清晏商量的事情說了一遍:「我說想先去五大鳳族看看,她答應了。第一站就是青鳳族,你可以跟著一起去。」
他眼睛微亮,笑道:「辦得漂亮。」
杜月顯然很受用,唇角又翹了些:「後面再去另外四族,大概一天一個地方,第六天回王庭,準備五脈朝凰禮。等本源恢復、傳承的事情弄好了,就該繼位了。」
杜月又道:「到時候蒼古前輩和兩位王庭長老會陪著我們,青鳳族的人明早過來接。」
這次只是走訪五族,沒必要讓十幾位族長全部跟著,有蒼古坐鎮,再加上兩名八境長老,沿途的照應已經足夠。
說完,沈長安應下,杜月看向他的茶杯:「你喝的啥,好喝嗎?」
「茶水,下來試試?」
杜月從檐邊一躍而下,落到露台上,沈長安替她倒了杯茶,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眉頭便輕輕皺起。
「苦的,不好喝,怎麼人類都喜歡喝這種東西?王老也是。」
「後面有回甘。」
杜月又試了一小口,放下杯子:「還是果汁好喝。」
沈長安失笑,也不勉強她,杜月把最想說的事情說完,又在露台上看了會兒遠處來往的妖族,便揮揮手,回棲梧宮去了。
第二天清晨,王庭晨鐘剛剛響起,青鳳族的迎接隊伍便已抵達。
消息昨日傳回青梧谷時,族裡便忙了起來,鳳凰第一次巡訪五大支脈,便選了青鳳族,這件事足以讓許多平日沉穩的長老也坐不住。
幾位閉關多年的族老結束修煉,負責祖地事務的人連夜檢查族地情況、清理道路。還有人提議將幾處老舊殿宇重新修整一遍,被青戈及時攔住。
殿下明日便來,哪有時間拆殿修路。
可即便如此,迎接隊伍仍是反覆挑選過的,隨行族人乘最快的飛舟連夜趕來,天還沒亮,便等在王庭廣場上。
青色飛舟懸在一旁,舟身刻滿梧桐與羽紋,十幾名青鳳族人立於舟前,有的眉心生著青翎,有的身後垂著細長尾羽,衣著都比平時鄭重許多。
青戈站在最前面,換了一身繡有梧桐紋的族袍,白髮仔細束好,他不時望向棲梧宮方向,等看見杜月的身影,立刻帶著族人迎上前。
「參見殿下。」
杜月今日穿的是便於出行的赤色衣裙,沒有長長的拖尾,走路自在了許多。面對眾人行禮,她也不像初來時那樣慌張,停下腳步,認真說道:「都起來吧。」
青鳳族人重新站直,幾名年輕族人忍不住抬眼看她,目光里滿是好奇與激動。
沈長安跟在杜月身後,蒼古也已到場。另外兩位隨行長老,一位來自九尾天狐族,名叫塗山映雪,另一位來自撼天魔猿族,眾人都稱其為袁長老。
塗山映雪看著二十七八歲,身穿淡紫長裙,狐尾被幻術隱去,只留著一對尖耳,見杜月望過來,便笑著點了點頭。
袁長老是個魁梧老者,雖然不及袁崇岳高大,卻也超過兩米。他話很少,到了以後便站在一旁,只有蒼古與他說話時,才簡短應上幾句。
青鳳族的飛舟只是迎接隊伍趕路所用,杜月一行仍乘王庭龍獸。
低沉長吟從雲層外傳來,青黑獸首緩緩探出,龐大身軀遮住一片晨光。雲階隨之垂落,穩穩接到廣場前。
青戈側身引路:「殿下,請。」
杜月回頭看了眼沈長安,見他已經跟上,便率先踏上雲階。眾人依次登上龍獸,青戈帶著幾名族老同行,其餘族人則回到飛舟,隨後啟程。
等人到齊,龍獸抬起頭,四爪踏入雲霧。周圍氣流向下沉去,背上的樓閣卻始終平穩,幾乎感覺不到晃動。
王庭的宮牆與屋脊漸漸縮小,龍獸轉向西南,朝十萬妖山與萬妖原交界處飛去。
離開王庭域後,下方城池逐漸稀疏,開闊平原慢慢起伏,化成連綿山地。
河流繞過山腳,在峽谷間時隱時現。越靠近青鳳族地,梧桐便越多,有的葉片青翠,有的泛著淺金,還有些樹冠間燃著細小火焰,風一吹,便有火星從葉梢飄起,卻不傷附近草木。
晨霧尚未完全散盡,薄薄一層浮在林梢。龍獸掠過時,雲影從山間緩緩移開,露出下方藏在樹木中的村落與梯田。
青戈站在龍首附近,向杜月介紹沿途景物。
「我族祖地在青梧谷,谷里的青梧桐林,是妖界最大的一片,其中最古老的幾株,已經生長了兩千多年。」
「鳳凰一族以前也會去那裡住,族中至今還留著幾處舊居,許多鳳凰遺物,也是那個時候保存下來的。」
杜月站在兩支長角之間,一邊聽,一邊向下望。她如今已經習慣龍獸飛行的平穩,偶爾看見特別高大的梧桐,還會指給青戈看,問是不是快到了。
沈長安站在後方,沒有參與談話,心裡則在考慮見到李雅後,該如何說明自己的身份。
她認識的是張安,當時他不僅改換了容貌,也遮掩了氣息,如今以真實身份出現,若不主動提醒,李雅多半認不出他。
數個時辰後,前方山勢漸高,一片青色雲霧從群山之間升起,籠罩著一座寬闊山谷。隔著雲層,隱約能看見格外龐大的樹冠,枝葉連在一起,幾乎鋪滿整片谷地。
一聲清越鳳鳴忽然傳來。
緊接著,數十隻青色飛禽從雲中升起,它們身形與鳳凰有幾分相似,尾羽修長,青光沿翎羽流動,只是氣息與鳳凰相比,仍有明顯差距。
群鳥在半空分成兩列,引著龍獸向山谷靠近,飛行之間,細碎青光灑落,像一片片葉子緩緩飄向下方。
青戈望著前方,臉上露出笑意。
「殿下,青梧谷到了。」
此時,中央的廣場上,早已聚滿族人。
能結束閉關的長老幾乎全部到場,各脈年輕人也換上正式衣袍,站在長輩身後。由青色梧桐葉鋪成的道路穿過廣場,直通祖地深處,兩側燃著青焰,卻沒有灼熱感,反倒散出清新的草木氣息。
李雅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不時抬頭望向天空。
鳳凰重現的消息,她早已聽說,當初交給張安的那些線索,也許真的起了作用,可消息傳來以後,她始終沒有再收到那個人的信息。
他如今在哪裡?又還記不記得答應過自己的事情?
這些念頭時不時冒出來,可最終思緒卻都落回小弈身上,雖然現在情況還是比較穩定的,但她依舊不敢隨意帶他外出,更不敢讓他來參加這種人群密集的儀式。
今日出門前,她反覆叮囑了留在家中照看的人,走到廣場上,仍有些不放心,張安既然能看出問題,也許真有辦法幫他......
「姐姐,你說真正的鳳凰,會不會比族長的本體還大?」
青秋站在身旁,同樣望著天空,神情卻比她輕快許多。
李雅收回思緒:「不一定吧,不是說剛甦醒沒多久嗎?」
「可她是鳳凰啊。」
青秋想了想,又問:「你覺得她會以本體過來,還是化成人形?」
李雅被她問得露出一點笑:「我也沒見過,等來了,不就知道了?」
青秋點頭,目光卻始終沒有從雲層上移開。
她們從小便聽著鳳凰的傳說長大,祖地里又處處有鳳凰生活過的痕跡。可千年以來,族人見過的始終只有畫像與遺物,如今真有一位鳳凰來到青梧谷,誰能不想親眼看看?
兩人正說著,廣場上的光線忽然暗了些。
一道巨大陰影越過山脊,落入谷中,交談聲迅速低下,眾人一齊抬頭,便見青黑龍獸從雲海中緩緩顯露,綿延數公里的身軀掠過群山,長尾仍隱在遠處霧氣里。
低吟聲傳遍山谷,林中飛禽紛紛收攏羽翼,落在梧桐枝頭。
龍獸放低頭顱,雲霧沿長角與鬃毛向兩側散去,露出站在前方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