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眾人回到王庭之後,當夜,五脈朝凰禮的最後準備正式開始。
儀式並不在王庭大殿舉行,而是設在宮城最深處的祖梧禁地,平日封閉的幾條道路陸續開啟,王庭陣師與五族長老連夜進入,檢查祭台,將五件信物安置到對應的位置。
禁地中央,生長著一棵古老梧桐。
樹幹需要數十人才能合抱,粗壯枝杈伸向高空,單看輪廓,便能想像出它繁盛時遮天蔽日的模樣。只是如今樹冠大半空著,枝間掛著枯黃葉片,樹皮上也布滿深淺不一的裂紋,唯有最高處還留著幾片金葉,在夜風中輕輕搖動。
它便是王庭世代守護的皇庭祖梧,見證過歷代妖皇更替。鳳凰一族尚在時,每一代妖皇繼位前,都會來到樹下接受傳承,也將自身的一部分感悟留在這裡。
如今那些烙印仍在,古樹卻已隨龍鳳兩族的消失,沉寂了千餘年。
負責布陣的族人經過樹下,都會下意識放輕腳步。偶有枯葉落下,也會有人小心接住,收在一旁,不讓它被踩碎。
這一夜,禁地中的燈火始終沒有熄滅。
第二天清晨,祖梧禁地正式開啟。
五座祭台環繞古樹,依次升起。金鳳、青鳳、赤鳳、白鳳與玄鳳各據一方,五件傳承信物懸於台上,彼此之間已有細微靈光往來。
大日金羽明亮如金,羽紋間藏著灼灼陽火,青梧祖枝上的嫩芽已經舒展,枝幹深處流轉著青色生機,萬古涅槃火種緩緩燃燒,不時顯出一隻小小鳳影。
另外兩側,淨世白翎散著柔和光暈,玄夜命燈則安靜立在祭台中央,深紅燈焰微微搖動,始終沒有偏向任何一邊。
五鳳族長站在各自祭台前,身後是負責協助的長老與族人。更外圍,八大王族已經守住王庭大陣的八處陣眼,蒼古則立在祖梧樹下,主持儀式。
沈長安被安排在觀禮台最前方,周圍皆是王庭與各族的重要人物,只有他一個人類。
杜月站在通向祖梧的長道前,身上換了金紅禮袍。與之前相比,這身衣服少了拖曳的裝飾,衣擺剛好垂到腳邊,袖口也收得利落,不會妨礙行動。
鹿清晏替她理了理衣領,又將儀式的步驟確認了一遍。
「等五脈之力匯聚,大陣便會開啟,您沿著這條路走到樹下,將手放在樹幹上即可。那些力量會經過祖梧梳理,不需要您強行收取。」
杜月仰頭看了看古樹,又望向五座祭台:「要是它沒反應呢?」
鹿清晏笑了笑:「您剛回王庭時,頂上的金葉就亮過一次,它認得您的氣息,不必擔心。」
她稍作停頓,又道:「若有任何不舒服,及時告訴我們,蒼古前輩會一直在旁邊。」
杜月點頭,朝觀禮台看了一眼,沈長安站在那裡,見她望來,便輕輕頷首。
她這才收回視線,吸了一口氣:「我準備好了。」
鹿清晏退回陣眼,蒼古抬起手,原本尚有低聲交談的禁地頓時安靜下來。
「五脈歸位。」
青戈、金曜、赤灼、白璃與玄燼同時催動靈力,五件信物隨之升空。祭台上的紋路一層層亮起,與地下早已布好的陣法相連。
金曜最先向前一步,掌中金焰湧入羽紋。
「大日金羽,歸陽。」
長羽舒展,烈焰沿每一根細密羽枝升起,最終凝成一輪金色光輪,懸在祭台上空,照得附近族人衣袍一片明亮。
「青梧祖枝,歸生。」
青戈雙手結印,祖枝上的嫩葉輕輕一顫,新的枝芽接連抽出。青光順著祭台落入地下,原本乾燥的石縫間,悄然冒出幾株細小草芽。
赤灼緊隨其後,引出一滴赤金精血,送入涅槃火種。
「涅槃火種,歸火。」
火種驟然明亮,一隻赤鳳從中振翅而起。它繞著祭台飛過一圈,便化成層層火光,沿地下陣紋向祖梧涌去。
「淨世白翎,歸靈。」
白璃指尖拂過羽翎,柔和白光如水般漫開。光芒掠過之處,躁動的靈氣漸漸平復,幾種不同力量相接時生出的雜亂波動,也被一點點撫平。
玄燼最後抬手,掌心停在命燈上方。
「玄夜命燈,歸命。」
深紅燈焰猛地拔高,化作一道筆直火柱。看似灼烈,傳來的氣息卻深沉而綿長,與其他四道力量在祖梧上方緩緩交匯。
陽、生、火、靈、命。
五脈各承一部分鳳凰傳承,分開時各有特性,如今在陣法中逐漸匯合,才顯出幾分完整的鳳凰氣象。
五色光芒盤旋而上,先凝出羽翼,再生出長尾,最終化作一隻巨大的鳳凰,懸在古樹上空。
蒼古抬頭看了一眼,沉聲道:「啟王庭大陣。」
八處陣眼同時亮起。
風聲從高空卷過,地面傳來低沉震鳴。王庭內的河流與湖泊泛起層層波紋,宮牆、長廊和殿宇上的古老紋路依次甦醒,沿著地下靈脈向禁地匯聚。
鵬鳥、天狐、黃金獅、玄龜、蒼螭、玉角天鹿、魔猿與荒牛的虛影先後顯現,穩穩守在八方,將五脈匯聚時不斷攀升的力量托住。
觀禮台上,沈長安明顯感覺到腳下地脈發生了變化。
這座古老宮城的陣法遠不止表面所見,許多藏在深處的部分,此刻才真正開始運轉。靈力沿地底匯聚,經過八處陣眼約束,再被送向中央祖梧,彼此銜接得極為嚴密。
然而,古樹仍未真正甦醒,它只是輕輕搖動,幾片枯葉從枝頭落下,穿過上方流轉的五色光輝,緩緩飄向地面。
蒼古轉向杜月,側身讓開道路。
「殿下,請。」
數千道目光隨之落來。
杜月握了握手指,沒有再看周圍,沿著祭台之間的金色長道,一步步向前走去。
她每走近一些,高空中的五色鳳凰便收攏一分。龐大光影漸漸凝實,羽紋越來越清晰,直到她站到樹下,已化為百丈大小,安靜懸在頭頂。
近處看去,祖梧比遠望時更加蒼老,裂紋深處積著細灰,有些樹皮已經翹起,卻仍緊緊附在樹幹上。
杜月抬起右手,將掌心輕輕貼了上去。
樹皮粗糙,帶著一點晨間的涼意。
最初沒有什麼變化。
杜月等了片刻,正想看看是不是自己放的位置不對,可掌心下忽然傳來一下輕微震動。
咚!
一道震蕩氣浪出現,也像是沉睡許久的心臟,終於重新跳了一次。
她微微睜大眼,尚未開口,緊接著,第二聲便接著響起。震動沿樹幹傳入腳下,又順著地脈向外擴散,連遠處宮牆上的靈燈都跟著亮了幾分。
金紅光芒從樹皮裂隙中透出。
杜月感到掌心漸漸暖了起來,一股溫和氣息包裹住她,沒有拉扯,也沒有索取,只順著血脈緩緩流過。
頭頂忽然響起密集葉聲,枯黃樹葉一片片脫落,還未落地,便在金光中化作細碎光塵。新的芽尖從枝頭冒出,沿著原本光禿的枝杈迅速鋪開,舒展成金紅相間的梧桐葉。
乾枯樹皮下泛起生機,裂紋逐漸收攏,粗壯根系在地下緩緩伸展。
那棵沉寂千餘年的古樹,終於醒了。
祖梧那金紅樹冠向四周鋪開,層層枝葉托住晨光,宛如一片緩緩燃起的雲海。
天空之中的五色鳳凰仰首長鳴,隨後收攏雙翼,飛速向樹下俯衝,龐大身軀在落下時不斷化為光流,經過祖梧枝幹與根系,再沿著杜月的掌心匯入體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