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之海,這幾日,沈長安與杜月在蒼古陪同下陸續走過十二座鎮海城。
這些城池有的依山修築,城牆深嵌岩層,有的坐落在外海大島上,四周都是翻湧的黑水。每座城裡,都保存著一處與深海封印相連的古老陣眼。
杜月需要藉助九霄朝凰袍,在陣眼中留下能夠持續回應的力量。沈長安則以大日鳴鳳輪配合,將兩件至寶的氣息沿著陣路,一點點送向深海。
這個過程並不順利。
陣路損壞已久,力量送到一半便會散去,雖然陣路仍在運轉,卻受到海底亂流干擾,需要守軍先穩住外圍節點,兩人才能繼續嘗試。
好在下方玄元鎮海璽始終有回應。
最初,只有他們主動催動鳳儀天章時,海底才會傳來微弱感應。幾日之後,即便杜月收起力量,衣袖上的鳳紋也偶爾會自行亮起,與水下禁制遙相呼應。
沿岸的浪潮因此平緩了不少,守軍終於能騰出人手,修整先前受損的陣眼。
但從深處湧出的巨浪一直沒有停止。
每隔一段時間,鎮海城下的鎖鏈便會突然繃緊,隨後傳來沉悶震動。巡查隊試著循著波動下潛,卻仍被龍族禁制擋住,無法確認源頭。
清晨,杜月忽然從入定中睜開眼睛。
她抬起右手,掌心浮現出一縷幽藍光芒,緩緩勾勒出古印的輪廓。
沈長安幾乎同時察覺到鳴鳳輪的變化,轉頭看了過來。
杜月望著掌中光影,聲音里多了一絲驚喜。
「這次好像不一樣了,我能感覺到它想讓我們做什麼。」
絳儀的身影隨之浮現,仔細看過那道印影,才道:「目前聯繫已經穩住了,去通知蒼古,可以再試一次。」
......
北冥上空,烏雲低垂。
接到命令的十二座鎮海城先後開啟陣法,靈力光帶越過海面,將沿岸與外海島嶼連在一起。各處戰舟已經退出預定水域,守陣修士也各自就位,等候海底的變化。
蒼古站在主城城頭,鵬烈與塗山緋月守在海面兩側,袁崇岳則留在主陣位附近。
杜月懸於海上,維持著成年模樣,海風拂起赤紅長發,九霄朝凰袍的衣擺緩緩鋪開,金色鳳紋沿著雙袖流動。
沈長安站在她身側稍後的位置,大日鳴鳳輪懸在頭頂,九隻鳳凰虛影已經全部睜眼。
絳儀的聲音傳入兩人耳中。
「鎮海璽現在還不能立即離開封印,先接住它傳來的力量,沿這幾日連好的陣路送出去,替它穩住外圍,讓它重新接續下面的禁制。」
杜月點頭,雙手在身前展開。
長袖垂落,細密金光觸及海水,迅速化作一道道紋路,向周圍陣眼延伸。沈長安隨之催動法輪,將鳳凰真火轉化的力量融入其中。
漆黑海面下,漸漸透出幽藍光芒。
那些原本只有受到衝擊時才會顯現的禁制,此刻一片接著一片亮起,沿著兩人的感應向深處延伸。
杜月忽然覺得掌心一沉。
仿佛有人隔著厚重海水,將一件極其沉重的東西交到她手裡。朝凰袍上的鳳紋驟然明亮,她穩住身形,依照絳儀的指引,將這股力量引向十二城之間的陣路。
各處陣眼同時回應。
海底傳來一聲低沉龍吟,前方水面隨之緩緩隆起。
沈長安神色微凝,手腕上的千變輕輕一動,絳儀卻先開了口。
「別攻擊,是鎮海柱要顯現了。」
隆起的海水向兩側分開,一根龐大石柱的頂端緩緩露出水面。
柱身粗逾數十丈,表面覆著厚重沉積,海水沿著石壁傾瀉而下,猶如數道瀑布。一條盤繞其上的古老龍紋逐漸顯露,低垂的龍首停在柱頂,雙目原本黯淡無光。
金紅色紋路落上柱身,龍紋的眼睛忽然亮了。
大片沉積剝落,露出下方深青色石質。與此同時,一道巨大的光影沿著柱身向下延伸,貫入視線無法抵達的深海。
沈長安順著感應看去,才發現露出海面的只是鎮海柱上端。水下的柱身被層層禁制包裹,仿佛跨過了遠比表面所見更加漫長的距離。
緊接著,大量的鎮海柱在遠處顯現。
一根根巨柱分立不同海域,如同從水中拔起的孤峰。深處的陣路與它們接通,十二座鎮海城下的鎖鏈也接連亮起,幽藍光芒順著鏈身沒入海底。
蒼古向前走了半步。
他的目光停在最近那根石柱上,久久沒有挪開。
柱身龍紋旁的幾枚古字,他曾在族中保存的殘缺拓本上見過,過去這些年,守軍只能依靠遺留下來的鎖鏈與外圍陣法,勉強借用鎮海柱的一部分力量,根本無法讓它們完整回應。
如今,拓本上那些殘缺的紋路,終於清晰地出現在眼前。
「竟然還能再見到......」
蒼古的聲音有些低,眼眶漸漸泛起水光。
他沒有去擦,只向著海上的石柱緩緩俯身。附近蒼螭族修士也認出了那些龍紋,神情激動,卻仍守著各自陣位,不敢在此刻分心。
陣法外圍,戰舟上的水族將士紛紛望向高處。
龍吟沿著海面傳開,鎮海柱上的紋路開始流轉。
幽藍光幕在石柱之間一層層展開,原本從深海湧來的浪潮穿過光幕,便逐漸失去力道,最終化作幾重低緩波浪。
杜月掌中的古印輪廓,也變得越來越清晰。
就在這時,水下忽然傳來一聲沉重撞擊。
淵門附近,黑暗驟然翻湧。
那具龐大的身體從兩道光柱之間掠過,頭顱重重撞向正在收攏的封印。無數龍紋在撞擊中亮起,光幕向內凹陷,隨即又被周圍接續而來的力量撐住。
黑紫紋路沿著舊傷蔓延,巨眼死死盯著上方,再看不見先前短暫浮現的金色。
它猛地擺尾,將沉重海水推成橫向亂流,砸向附近的鎮海柱。
石柱狠狠一震。
柱身龍紋隨即亮起,將衝擊順著下方禁制傳向其他節點。相鄰鎮海柱同時回應,原本集中在一處的力量,被重新連成整體的封印分擔開來。
龐然大物再次轉身,接連撞向不同位置。
海床崩裂,碎石被捲入亂流。可每當一處禁制鬆動,附近便有龍紋游來補足。它先前能夠穿行的幾處空隙,也在光幕收攏時逐漸消失。
黑紫紋路越來越亮。
深海里傳出低沉而嘶啞的聲音,震得附近海水不斷翻湧,既像怒吼,又帶著某種難以分辨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