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妖原上,風吹過連綿草海。
車輪與獸蹄壓出的道路橫穿原野,向北方延伸。沿途偶爾立著刻有族徽的石碑,再遠一些,便是散落在河岸兩側的村落,炊煙從低矮屋舍間升起,很快被風吹散。
白音騎在一匹青灰色逐風馬上,隨著它的步子輕輕晃動。
這種馬比人間的尋常馬匹高大一圈,四肢修長,蹄緣覆著細鱗,鬃毛間還藏著一截鈍角。跑起來時,蹄下偶爾捲起淡淡青光,尋常山路與淺灘都能輕鬆越過。
它們靈智不高,卻能聽懂簡單指令,性情也溫順,妖界的行商常用來趕路、馱貨。
兩匹馬是白音在入境後的小鎮買的。
當時聽說安暖要去北冥,她著實擔心了一陣,還以為接下來得日夜兼程。誰知幾天下來,兩人的行程竟十分悠閒。
白天沿路慢慢走,遇見村鎮便停下吃飯。有時天還沒黑,安暖就會找地方住下,等第二日再出發。經過花開得好的河谷,她甚至會牽馬停留片刻。
起初白音以為是她身體吃不消,也沒催過。可眼看已經走了幾日,離北冥卻仍遠得很,她終於忍不住轉過頭。
「咱們真的不著急嗎?前面才到王庭,過了王庭域,還有北境荒域。照現在這樣走,到北冥還得不少日子。」
安暖騎在另一匹逐風馬上,身旁固定著包好的長木匣。原野上的風吹得她臉頰微微泛紅,氣色看著倒比在人間時好了一些。
「要不,到下個鎮子問問北上的商隊?有些商隊用飛行妖獸,咱們可以搭一程。」
白音說著,低頭看了一眼坐騎。
逐風馬恰好轉動耳朵,她便順手拍了拍它的脖頸。
「不是嫌你慢,你已經跑得很快了。」
馬兒打了個響鼻,低頭避開路上一塊石頭,繼續往前走。
安暖看著這一幕,輕輕笑了笑:「暫時不用換,按現在的路走就好。」
白音趴在馬背上,有些無奈。
「好吧,我就是怕耽誤你的事。」
「不會耽誤,這幾天辛苦你陪我了。」
「倒也不辛苦,有吃有住的,還能出來逛逛。」
白音抬眼看她,語氣認真了些:「就是一會兒去借畫,一會兒又要去北冥,我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能幫上什麼,總覺得心裡沒底。」
突然,安暖握著韁繩的手稍稍收緊。
前方,一支馱運糧食的隊伍正迎面而來。幾頭寬背妖獸排成一列,背上掛著鼓囊囊的谷袋,帶隊的老妖揚聲提醒路人,留意不要被垂下來的貨袋碰到。
兩人先將馬引到路邊,等隊伍通過。
安暖望著那些緩緩遠去的身影,過了片刻才道:「眼下只需要你陪我走這段路,幫我帶個路,後面若要你做什麼,我會先跟你說清楚,不會讓你什麼都不知道就去冒險。」
白音看了她一會兒,點了點頭。
「那就好,說定了啊。」
「嗯。」
兩匹逐風馬重新走回路上。
越往北,道路越寬闊,沿途的行人也漸漸多起來。有帶著孩子出門的妖族,也有滿載貨物的車隊,偶爾幾名王庭傳令兵騎著高大妖獸經過,眾人便主動讓出中間的位置。
兩人從一座河邊集鎮離開時,已經過了午後。
鎮口掛著新制的金紅旗幡,幾名年幼妖族舉著紙紮的小鳳凰,從路旁追逐而過。一個孩子跑得慢了些,停在馬邊,仰頭看向白音。
白音摸出一顆糖遞給他,見他接過,便擺了擺手。
「去吧,別往路中間跑。」
孩子點頭,轉身追上同伴,很快將手裡的糖舉給他們看。
安暖望著幾個小小的背影,目光停留片刻。
「這一路過來,好像每個地方都在慶祝。」
「畢竟妖皇回來了嘛,而且祖梧也復甦了。」
白音坐直身體,說起這個,語氣也輕快起來。
「你昨天沒聽客棧老闆說嗎?他們鎮後那口靈泉,本來都快幹了,最近又開始出水。還有住店的幾個藥農,說地里的靈藥長勢比往年好多了。」
她伸出手,牽引了一縷靈力,周圍游離的靈氣很快聚來,在掌心凝成一團淡淡光芒。
「我自己也能感覺到,以前凝聚靈力沒有這麼容易,這次回來,修煉都比在人間順暢。」
安暖看著她掌中的光:「都是祖梧復甦以後發生的變化?」
「聽他們說是,王庭把地脈重新梳理了一遍,好些地方都跟著受益。不過外面的說法挺多,有些是真是假,我也弄不清楚。」
「反正對大家是好事,昨天還有兩個鳥妖在客棧里商量,想湊些東西送到王庭。他們也知道自己的東西算不上多好,就是覺得妖皇回來了,總該表示一下。」
她朝遠處看了看,忽然抬手。
「我們過了前面那道坡,應該就能看見王庭了。」
兩匹逐風馬沿道路向上。
坡頂的風大了些,路邊長草齊齊伏下。等最後一片遮擋視線的樹叢落到身後,北方的景象終於完整顯露出來。
白音輕輕拉住韁繩。
「你看!」
遙遠的原野盡頭,一片龐大建築群依著地勢鋪展,層疊屋脊與高台隱在薄霧之間。外圍城牆橫貫大地,像一條灰金色長線,幾座高塔從城中升起,塔頂映著日光。
距離尚遠,看不清殿宇上的細節,卻已經能夠感受到那片建築的恢宏。
更高處,金紅色樹冠從雲層後舒展開來。
繁密枝葉占據大片天空,風吹過時,細碎金光沿著樹梢流動,遠遠望去,仿佛一片停在王庭上方的晚霞。
寬闊河流從城外蜿蜒而下,將樹冠與天光映入水中。河岸兩側散布著屋舍、田地與渡口,車隊沿道路緩緩前行,不時傳來鈴聲與趕車人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