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一直持續到夜裡。
散席時,幾位老人還約著過兩日再見。白崇光笑著應下,隨後由陪同軍官帶著,穿過內院,返回安排好的住處。
經過一段迴廊,他忽然停住,抬頭看向檐角。
「這隻銅鈴還留著?」
軍官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笑著介紹起修繕時保留舊物的安排。
就在這一刻,一縷極淡魂光從白崇光身上分離,貼著廊柱視野死角離開了此處。
白崇光聽完,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
京城總部地下,密庫。
厚重岩層中,幾座獨立石室由陣路相連。入口處的法器不斷巡照,深處也有修士輪值,靈力、神魂與空間稍有異常,都可能引來查驗。
王老停在外圍,沒有急著往裡闖。
這裡幾條通路都被封死,新增的陣紋深入牆體,彼此交錯,根本找不到能夠直接穿過的空隙。
他只能借著法器巡照的間隔,一點點靠近。
大夢春秋訣緩緩運轉,一層極薄夢境貼著魂體展開。用來辨識神魂的法器掃過牆壁,感應到的仍是岩層與其中流動的靈力。
王老沒有去觸碰那些封鎖實體與空間的禁制,而是順著巡照變化,尋找神魂能夠通過的位置。
整個過程比他預想中慢得多。
等穿過外層防護,在最裡面的石室前重新凝聚身形時,他的魂體已經淡了些。
石板就封存在裡面,一共有三塊,他看向第一個石台。
黑色石台上,黯淡的石板被八枚鎮封釘圍住。細密金線從釘身延伸,層層交錯,將它與外界靈氣隔絕開來。
石台下方是一整塊玉板,上面的陣紋並不明亮,卻始終在緩慢運轉,與石室外的防護相連。
王老仔細看了一會兒,神情越發凝重,進來只是第一步。
真正要將東西帶走,繞不過眼前的鎮封。
他從隨魂光攜帶的儲物戒指里取出三隻封存箱,這些都是安暖提前給他準備的。
王老將箱子展開,放在石台旁邊。
石板上的紋路在金線下若隱若現,看著與一塊陳舊石料沒有太大區別。可他知道,一旦用錯地方,這東西會帶來怎樣的後果。
他收斂心神,將夢境壓在身周,分出神魂之力,托住幾處金線交匯的位置,他沒有強行扯斷金線,而是順著紋路原本的走向,極緩慢地向兩側撐開。
鎮封釘輕輕震動,金線逐漸繃緊。
王老停了一瞬,確認外面沒有反應,才繼續動作。等石板上方露出一線空隙,魂光便穿入其中,將它輕輕裹住。
一股沉重壓力隨之壓上魂體。
肩頭尚未養好的裂痕亮了一下,王老穩住神魂,將石板一點點抬離石台。
最內層的箱蓋緩緩合上。
第二層封存也隨之落下,就在最外層即將閉合時,石台下的玄玉板忽然亮起一道赤光。
王老心頭一沉,他維持住了上方金線,也隔絕了石板外泄的氣息,卻沒有察覺,石台下還留著一道獨立的感應。石板被移走後,那道聯繫隨之中斷。
夢境能遮掩探查,卻無法替石台憑空留下原本的東西。
尖銳鳴音驟然響起。
「密庫鎮封異常!」
石室外傳來喝令,幾道強大神念同時向這裡探來,周圍陣紋也迅速轉亮。
王老沒有再嘗試掩飾,雙手合攏,將最後一層箱體封死,隨後迅速將另外兩塊石板收起,最後用魂光托起,朝來路掠去。
外層屏障已在收緊。
他抬掌拍出,神魂之力撞在尚未完全閉合的光幕上,生生撐出一道狹窄裂口。封存箱先被送出,魂體緊隨其後,邊緣卻仍被鎮封之力掃中,散去一片靈光。
肩頭舊傷隨之裂開。
王老悶哼一聲,沒有停步,裹住箱子繼續向上。
身後的石室徹底亮起,守庫修士已經趕到,幾道神念沿著他破開的缺口緊追而來。
......
地面上,白崇光剛走到招待院附近,警報便突然響徹總部。
沿路燈光轉紅,幾處建築頂端同時升起紅光。值守人員從各處奔出,原本安靜的內院,轉眼便多了急促腳步聲。
陪同軍官立刻按住通訊器,臉色迅速變了。
白崇光停步,皺眉看向警報傳來的方向。
「出什麼事了?」
「還在確認,白老,我先送您回去。」
軍官將他引向院牆內側,繼續往住處走。白崇光沒有堅持留下,也沒有趁機打聽,只點了點頭。
忽然,總部西側地面猛地隆起。
磚石崩開,一道魂光托著三個箱子衝上半空,後方接連追出幾道人影。
「攔住他,別讓他離開總部!」
高處陣紋迅速聚攏,金色光環從上方壓下。
王老周身籠著模糊夢影,面容與氣息都被遮住。光環落下之前,他的魂體驟然分開,數道身影同時掠向不同方向。
其中兩道當場被壓散,餘下幾道卻借著建築遮擋,再次分開。
真正托著封存箱的魂光貼過樓側,避開迎面而來的術法,繼續向外衝去。
白崇光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那道魂光,比老王離開自己時淡了不少。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收緊,低聲罵了一句。
陪同軍官沒有聽清,轉頭看向他,白崇光卻指向幾步外的院門:「先進去吧,別站在外面擋路。」
軍官將他送入住處,確認門口警衛到位,又叮囑暫時不要外出,這才轉身去協助警戒。
白崇光關上房門,站在門後,聽著頭頂接連掠過的動靜。
從入城到現在,他的行程都有人陪同。參觀、聚餐、返回住處,也沒有無故離隊。
這些至少能讓他暫時留在局外。
可若老王沒能走脫,再周全的安排也沒有意義。
......
京城上空,城防大陣已經作出回應。
無形壓力從四周聚來,幾處原本用於正常通行的出口正在關閉。總部的封鎖信息也同步送出,城外巡守者開始向這邊靠攏。
王老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被越來越多的氣息鎖定。
夢境足以替他模糊身份,卻無法讓一場已經暴露的奔逃徹底消失。尤其封存箱還在身邊,稍有停頓,追來的人便能重新辨明方向。
他將箱體收緊在魂光中央,朝南側衝去。
那裡仍有正常通行的陣路,封閉命令剛剛傳到,外層光幕正在合攏。
身後數道術法追至,王老接連分出夢影,帶偏其中兩道,餘下一道卻擦過魂體,將本就不穩的邊緣再次撕開。
他咬牙壓住傷勢,沒有回頭。
南側陣路只剩最後一線,金色紋路正從兩端接合。王老將神魂收攏,護著箱子沖向缺口,緊貼閉合的光幕穿了出去。
下一刻,陣路徹底封死。
城外的冷風迎面而來,王老卻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他掠向下方山嶺,借起伏地勢遮住身影,再次改變方向。
幾道追蹤氣息越過城防,很快跟了上來。
京城的警報仍在長鳴。
招待院裡,白崇光坐到桌前,看著面前那杯剛送來的熱茶,許久沒有伸手。
窗外,破空聲一道接著一道向南遠去。
他側耳聽了片刻,手指在桌沿停住,再也沒有動。
京城的警報持續了許久。
白崇光坐在房裡,直到窗外的腳步聲漸漸稀疏,才披上外套,推門出去。
院門口仍守著兩名警衛,見他出來,其中一人立刻迎了上來。
「白老,您還沒休息呢?」
「鬧出這麼大動靜,哪睡得著。」
白崇光朝總部深處望去。幾處高樓上的陣光尚未熄滅,不時有人從上空掠過,遠處的道路也設了臨時關卡。
「到底出了什麼事?」
警衛遲疑片刻,低聲道:「聽說是丟了東西,具體情況還沒通報下來。」
「這裡還能丟東西?」
白崇光皺起眉,轉頭看他。
警衛神情有些尷尬,只能解釋:「現在幾個出入口都已經封閉,各處正在核查。您放心,招待院這邊有人守著,不會有事。」
「人抓到了嗎?」
「還沒有,已經有人追出去了。」
白崇光緩緩點頭,鬆了口氣,他沒有繼續問,轉身回了房間。
門關上後,他重新坐到桌邊,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至少現在老王已經出了京城,能不能甩開後面的人,就得看那老東西自己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