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修齊取出了另一件東西。
那是一柄連著刀鞘的短刀,不過一尺長,外面纏著數圈灰白細繩。刀柄沒有紋飾,末端嵌著一枚暗紅色圓珠,裡面似乎有一團渾濁液體,隨著他的動作緩緩晃動。
裴照的視線剛落上去,識海便本能地收緊。
與牽魂匣帶來的刺痛不同,這一次,他甚至沒有探出神念,便生出了一種不願靠近的感覺,且能隱隱約約的感受到那股壓迫感。
許修齊握住刀柄,將刀身抽出寸許,露出的刀鋒呈暗灰色,表面沒有金屬應有的光澤,反而像一層凝固的霧。燈光落上去,沒有半點反射。
裴照明顯的感受到那種壓迫感更加強烈。
他隨即將刀推回鞘中。
那股異樣的感覺這才消退。
「這是蝕魄刀。」
他將短刀放在桌上,推到裴照面前。
「特殊的一次性道具,只能用一次,刀鋒能夠斬在神魂上,只要真正砍中,對方的神魂便會開始溶解,直至徹底消散。」
「同時不會傷到肉身。」
裴照心中微凜,這牽魂匣與蝕魄刀,顯然是配合使用的。
前者牽動沈長安體內殘留的痕跡,令他在關鍵時刻失去對肉身的掌控,後者則趁著這個空隙,直接斬滅神魂。
如此一來,既能殺人,也能將顧家需要的肉身保留下來。
許修齊提醒了一句:「牽魂匣只能給你創造機會,不會替你把這一刀送進去。若是被他避開,或者讓別人攔下,蝕魄刀一樣會耗盡。」
裴照伸出雙手,將短刀拿起。
隔著刀鞘,那股令神魂不適的氣息依舊存在。他沒有查看纏繞在外的細繩,只將其與牽魂匣分開收好。
「屬下明白,會先確認能夠命中,再動用這件東西。」
許修齊點了點頭。
「別把自己先暴露出去,到了北冥,多看看那幾家的人想怎麼做。」
「他們會比你們更急。」
「是。」
裴照躬身應下。
許修齊重新望向窗外,夜色中的庭院一片安靜,遠處路燈的光透過枝葉,在玻璃上留下零碎的影子。
裴照等了片刻,確認沒有其他吩咐,才緩緩退開。
......
北冥深處。
幽藍光芒穿過厚重海水,照亮了海床上連綿起伏的山脊。
一根根鎮海柱深扎岩層,柱身上的龍紋緩緩遊動,沿著彼此相連的光帶,將力量不斷送往淵門上方。
那裡,一道巨大的古印虛影正懸在黑暗之前。
隨著玄元鎮海璽重新調動整座大陣,原本鬆動的禁制已經逐漸接續。每當古印落下一層光芒,淵門內翻湧的魔氣便被壓回去一些,連邊緣那些細小裂隙,也開始重新閉合。
然而,在靠近海床的幾處角落,仍有龍紋無法覆蓋的地方。
幾塊細碎石板嵌在淵門光幕內側。
大的不過巴掌,小的只有指甲蓋大小,表面殘留著斷裂的古老紋路。幽藍光芒一次次從周圍掃過,卻始終無法將它們徹底剝離。
每當龍紋靠近,石板便微微震動,滲出一縷黑光。
那些黑光並不向外擴散,只沿著殘紋緩慢流動,起初明暗各異,漸漸地,幾塊相隔甚遠的石板竟有了相同的起伏。
淵門深處,翻湧的黑暗忽然向兩側分開。
一道近似人形的輪廓站在後方。
看不清面容和衣著,只能看到那垂在身側的雙臂,以及微微抬起的頭顱,在魔氣中顯出模糊邊緣。
他的身後還站著幾道相似的人影。
周圍魔物仍在尋找縫隙,時而撞上封印,被龍紋絞碎。這幾道身影卻始終沒有靠近,只隔著光幕,望向外面的深海。
片刻後,最前方的人影抬起一隻手。
嵌在封印上的石板同時亮起。
一道極細的波動沿著殘紋穿過光幕,沒入上方緩緩移動的龐大陰影。
那龐然大物驟然停住。
附近幾根鎮海柱隨之明亮起來,幽藍光芒沿著它的身軀鋪開。先前始終隱沒在黑暗中的輪廓,終於一點點顯露出來。
它有著巨魚般寬闊的頭顱,脊背隆起,向遠處延伸,橫跨數根鎮海柱所在的水域。粗厚表皮下浮現著暗沉鱗紋,腹下兩片巨鰭緩緩舒展,邊緣竟生著層層交疊、形似翎羽的紋理。
隨著身體側轉,那兩片鰭翼在水中張開,寬闊得仿佛能夠遮住整片海床。尾部輕輕一擺,附近沉重的海水便隨之轉向,連懸在亂流中的巨石都被帶了過去。
魚身,鵬翼。
即便遍體鱗傷,那副形貌仍與古老傳說中的鯤鵬一模一樣。
此刻,它的身軀貼近一根鎮海柱,幾道古老龍紋正從柱身游出,沿著表面的舊傷緩緩移動。幽藍光芒所過之處,那些黑紫色紋路短暫暗淡下來,傷口中翻湧的魔氣也被壓住了一些。
可隨著那道波動傳來,剛剛平復的傷痕突然裂開。
深黑血液從皮肉間溢出,尚未散入海水,便化作一根根細絲,重新鑽入傷口。
鯤鵬猛地睜開眼睛。
巨眼之中,黑紫色光芒急劇翻湧。它緩緩弓起身體,腹下鰭翼收緊,龐大的頭顱抵著鎮海柱,像是在竭力壓制體內的某種力量。
柱身上的龍紋隨之亮起。
其中一道游至它的額前,幽藍光輝照入眼瞳,終於讓那片混亂的黑紫色出現了一絲停滯。
瞳孔深處,一點暗淡金光重新浮現,鯤鵬抬起頭,望向遙遠的上方。
隔著無盡海水,那裡仍有一股熾熱的氣息傳來。
它似乎想向那個方向游去,貼在柱身旁的鰭翼緩緩張開,身上的黑絲也被一點點繃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