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在淵門前方的封鎖,被撕開了。
厚重海水停滯一瞬,隨即向門內瘋狂倒灌。
碎裂的陣基、海床上的巨石,以及那些原本擠在封印邊緣的魔物,都被洪流拖入黑暗之中。鯤鵬也被卷得向前一沉,殘破頭顱撞上淵門邊緣,大片血肉再次脫落。
然而,倒灌只持續了片刻。
門後的黑暗緩緩隆起。
一股更加龐大的力量從深處湧來,迎著海水向外推進,將洶湧洪流一點點頂了回去。
隨後,魔氣衝出了淵門。
漆黑浪潮掠過破碎光幕,迅速填滿鎮海柱之間的空隙。那些尚在運轉的龍紋接連亮起,試圖截住外溢魔氣,卻很快被淹沒其中。
一根傾斜的石柱上,幽藍龍紋仍在遊動。
它沿著柱身升起,剛剛向附近缺口延伸,黑暗中便探出一隻巨爪,將它死死按住。
光芒掙動幾次,驟然碎裂。
鯤鵬緩緩退到一旁。
它的頭顱已經殘破不堪,身上新舊傷痕交錯,血液沿著鰭翼不斷流入海中。可那些黑紫色紋路卻比先前更加清晰,順著裸露的骨骼與血肉,一直延伸到巨眼深處。
那隻眼睛轉向門內。
濃重魔氣從它兩側涌過,一道又一道龐大的輪廓在黑暗中浮現。
.......
鎮海主城,臨海高台。
玄元鎮海璽懸在杜月掌心上方,印身上的龍紋緩緩遊動,將周圍水汽聚成一層薄薄的幽藍霧光。
蒼古站在一旁,臉上難得有了些笑意。
各城剛剛傳回消息,鎮海柱重新運轉以後,幾處常年受到魔氣侵蝕的陣眼已經恢復。原本需要不斷補充靈石才能維持的外圍禁制,如今也能自行從海水中汲取力量。
只要將損壞的部分逐一修好,北冥守軍的壓力便能減輕許多。
「陛下先熟悉鎮海璽,不必急著催動它。」
蒼古看著那方古印,語氣也比先前輕鬆了些。
「等各處陣眼穩固下來,我們再找一條合適的水道,試著往深處探一探。如今有它接應,總比過去......」
杜月掌心忽然向下一沉。
玄元鎮海璽劇烈震動,周圍霧光驟然散開,一聲低沉龍吟從印中傳出。
蒼古的話停住了,幾乎同時,眾人腳下傳來一聲悶響。
沈長安立即轉頭,望向北冥深處。
海面上暫時還看不出異常,可遠處一根鎮海柱已經微微傾斜。連接柱身的幽藍光帶猛然繃緊,隨後毫無徵兆地斷開。
大片碎光沉入海水,光帶相繼熄滅。
沉重的震動沿著海床傳來,城牆上的陣紋接連亮起,放在高台邊緣的茶盞跳動兩下,摔落在地。
城外海水開始退去,大片礁石露出水面,沒入海中的鎖鏈逐漸繃直。更遠處,原本起伏的海面向下凹陷,水流朝著同一個方向迅速匯聚。
蒼古一步踏出高台,神念沿著鎖鏈向深處探去。
才剛觸及斷裂的陣法,一股混亂的力量便迎面撞來,生生截斷了他的感知。
他的臉色徹底變了。
「所有人回到陣位!十二城聯陣,海上戰舟立即後撤,不准擅自下潛!」
聲音隨著陣法傳遍全城。
幾座高塔同時亮起,正在搬運物資的妖兵放下手中的箱籠,迅速奔向各自負責的位置。傳令妖族接連升空,將命令送往沿海與外島。
杜月已經飛出城牆。
九霄朝凰袍迎風展開,她雙手托起古璽,鳳凰氣息沿著掌心灌入其中。
玄元鎮海璽升至半空,印底垂落層層龍紋,沒入正在退去的海水。
沈長安緊隨其後,大日鳴鳳輪在身後顯現。鳳凰真火沿輪身燃起,與朝凰袍上的金紅光芒相連,一同向水下延伸。
可方才還十分順暢的共鳴,此刻卻接連中斷。
沈長安能夠感覺到,鎮海璽仍在試圖調動深處的禁制,傳回來的力量卻越來越零散。有些龍紋剛剛接續,便被另一股力量從中撕斷。
杜月的臉色漸漸發白。
「下面好多地方的封印出問題了。」
她努力穩住雙手,目光緊緊盯著海面。
「鎮海璽壓不住了......有東西正在往外沖。」
......
北冥深處。
淵門前方,破碎的禁制仍在閃爍。
幾截鎖鏈橫在崩裂的海床上,表面龍紋明滅不定。海水與魔氣在門前不斷衝撞,捲起碎石與斷裂陣基,形成一股股混亂水流。
門後的那道人影緩緩收回手。
附在封印上的殘紋隨之暗淡,幾縷尚未散盡的黑光穿過亂流,重新沒入他的指間。
他向前走了一步,四周涌動的魔氣驟然停滯。
淵門邊緣,那些已經黯淡的古紋竟再次亮起。更深處,數道沉重鎖鏈的虛影從黑暗中浮現,交錯橫在他的身前,將剛剛向外延伸的氣息壓了回去。
人影停下腳步,過了片刻,他嘆了口氣。
「還是差了一些,天地意志也在排斥我。」
聽到他的聲音,附近躁動的魔物紛紛伏低身體,連擠向淵門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他沒有繼續嘗試,只側過頭,看向身後。
「彌骸,戮衡,闕蝕。」
三道身影從黑暗中走出,在他面前俯身垂首。
「屬下在。」
「你們先出去。」
那人抬手,指向上方透來微光的海水。
「外面的封印已經打開,但仍在排斥我。你們先去處理那些催動鎮海璽的人,不要讓他們把門重新封上。」
為首的女子低著頭,輕聲應道:「是,大人。」
她身旁兩人也隨之領命,那人目光落在女子額前,屈指一彈。
一道黑光沒入石冠,彌骸身體微微一顫,隨即將頭垂得更低。
「那頭鯤鵬暫時交給你,你可以借用,但別以為它已經完全聽話。」
「屬下謹記。」
「去吧。」
三人再次行禮,這才轉身走向淵門。
直到他們越過殘存的光幕,門後的身影仍舊停在原處。黑暗緩緩合攏,將他的面容與身形重新遮住。
一隻蒼白手掌按上淵門邊緣。
指背覆著細密的暗青鱗片,手指纖長。隨著那隻手輕輕用力,彌骸赤足踏進了北冥之水。
她的容貌看上去約莫二十七八歲,黑髮濃密,眉眼間帶著一種慵懶感。眼尾微微上挑,即便沒有笑,也像是在含情打量著什麼。
額前兩支短角向後彎曲,灰黑石冠嵌在其間,形似交錯生長的骨枝。
一身宛如血肉衍生出的墨青皮質裙甲緊裹全身,極盡貼身,沒有半分多餘的部分,將胸口驚人的飽滿與腰臀驚心動魄的起伏勾勒得淋漓盡致。
皮質邊緣斜掛在肩頭,大片白皙近乎妖異的肌膚與深邃溝壑毫無遮掩地露在冰冷海水之中,頸側青黑鱗片向下延伸,緊密咬合進緊繃的皮甲內,隱約浮動著紫黑暗紋。
海流拂過她修長緊緻的腿線,她抬手隨意理了理長發,慢條斯理地舒展了一下肩背。
先前面對門後那人時的恭謹尚未完全散去,唇邊卻已經重新有了笑意。
額前石冠輕輕明滅。
那並非尋常飾物,是孕育她的石板,被她重新塑成冠冕,與自身意識相連。方才那人送入其中的黑光,此刻正停在冠身中央,像一滴始終沒有散開的墨。
剛剛脫離淵門,四周海水便猛然收緊。
龐大壓力從各個方向擠來,壓得她頸側鱗片齊齊震動,石冠也發出一聲細微輕響。
彌骸抬起頭,唇邊笑意淡了些。
遙遠的上方,新的幽藍光芒正向下延伸。
「才出來,就這麼不歡迎人。」
另一道高大身影隨即從她身後走出。
戮衡肩背覆著墨色甲片,手中提著一桿修長戰矛。矛刃中央嵌有一條灰白石脊,古老紋路沿著矛身,一直延伸到握柄深處。
踏入海水的瞬間,他身上的甲片便向內收緊。
他低頭看向手背。幾片鱗甲正在改變形狀,試圖適應周圍壓力,可變化尚未完成,便被更沉重的海水壓了回去。
「那件至寶還在運轉,不能在這裡耽擱。」
最後走出淵門的是闕蝕。
灰白長發貼著清瘦面頰,他身上的灰袍在亂流中幾乎沒有飄動。腰間束著一圈石片拼成的腰封,石片之間沒有絲線,卻始終保持著固定間隔。
那同樣是孕育他的石板,他抬起手,其中一枚石片輕輕轉動。
迎面撞來的亂流隨之偏開,貼著三人身側掠過。可籠罩整片水域的重壓仍舊存在,並未因此減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