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段祺瑞毫不客氣,撕破臉皮的質問。
馮煥章臉上假笑漸漸收斂。
既然話已經挑明,他也沒必要再藏著掖著
「芝老消息真是靈通啊。」
馮煥章冷哼一聲,轉身走回太師椅,也不請段祺瑞入座,直接開口道:「沒錯,徐樹錚那個王八蛋,確實在我手裡!」
馮煥章眼中閃過一抹怨毒凶光,冷冷看著段祺瑞,大聲控訴:「芝老!您今天來要人,我理解!但您知道他徐樹錚背著您,幹了什麼喪盡天良的好事嗎?!」
說著,他咬牙切齒,將徐樹錚如何買通西北軍團長李龍,如何策劃暗殺大本營林啟,以及如何陰險歹毒想把髒水潑到他馮煥章和西北軍頭上的陰謀,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般全都說了出來。
「芝老!徐樹錚這是要置我西北軍於死地!他這是想挑起天下大亂!」
馮煥章越說越氣,胸膛劇烈起伏:「這種包藏禍心,不顧大局之毒瘤,我今天若是放了他,怎麼向手底下的弟兄交代?!我怎麼向先s交代?!」
在他看來,自己把徐樹錚這樁驚天醜聞,這種違背政治底線的陰謀擺在台面,段祺瑞就算再護短,至少也會在面子上理虧,會稍微辯解開脫幾句。
甚至可能會提出用利益來交換徐樹錚的命。
然而。
接下來發生的一幕。
不僅徹底粉碎馮煥章預想,更是將他嚇得險些魂飛魄散!
段祺瑞靜靜聽完馮煥章控訴。
沒有反駁半句,沒有替徐樹錚辯解,更沒有擺出老北洋的資格來壓人。
只是用一種悲涼絕望的目光,看著高高在上的馮煥章。
然後,這位一生孤傲,曾三次主導國家權力更迭的北洋泰斗。
竟然在馮煥章,以及西北軍將領注視下!
緩緩地彎下他直了一輩子的脊樑!
段祺瑞,這位名義上的國家元首,竟然雙膝一軟,就要跪倒在馮煥章面前!
「我的親娘四舅奶奶!!!」
看到這一幕,馮煥章只覺得頭皮發炸,前所未有的驚恐如電流般擊穿他腦海!
他嚇得怪叫一聲,整個人如被踩了尾巴的貓,從太師椅上彈起!
這要是真讓段祺瑞在他面前跪下。
那他馮煥章就成了眾矢之的。
這要是傳出去,全天下老百姓,所有老北洋,張作霖、吳佩孚,都會立刻打著「目無尊上」的名義,名正言地聯合起來噴死他,甚至名正言順出兵。
北洋向來講究輩分,講究資歷,講究傳承。
恰恰段祺瑞是輩分最高,資歷最老那一位。
而且從傳承來說,自己多少和其也有一點關係。
所以,哪裡是下跪?
分明是把他往油鍋里按!
「芝老!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
馮煥章眼疾手快,一個惡狗撲食沖了上去,在段祺瑞膝蓋即將觸碰青磚前一秒,拼盡全力托住老人雙臂!
他額頭冷汗如同瀑布般滾落,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慌:「芝老!您這是要折煞我馮某人啊!您要是跪下了,明天我就得被全天下唾沫星子淹死!」
段祺瑞被馮煥章死死架著,雖然沒有完全跪下,但身體卻如篩糠般劇烈顫抖。
他抬起頭,布滿皺紋的老臉,早已老淚縱橫。
一滴滴渾濁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馮煥章手背,滾燙又淒涼。
「煥章……」
段祺瑞泣血般哀求著,聲音沙啞得讓人心碎:「算我這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求你了……」
「看在老夫當年也曾提攜過你上,看在同為北洋一脈的情分上……」
段祺瑞死死抓著馮煥章胳膊,用力之大,馮煥章甚至感到疼痛。
「你就饒了又錚這一回吧……留他一條命!就當是老夫,求你了!」
大廳內,死寂得令人感到恐懼。
馮煥章依舊死死托著段祺瑞雙臂,感受著這位北洋老人身體的顫抖。
心裡經歷著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戰!
一邊,是殺害自己恩師陸建章的血海深仇,以及差點讓自己和十萬西北軍萬劫不復的栽贓陷害。
這股恨意,讓他恨不得現在就把徐樹錚千刀萬剮!
另一邊,則是北洋老將,不顧一切、連最後尊嚴都拋棄的泣血哀求!
若是真的不顧情面殺了徐樹錚,段祺瑞絕不會善罷甘休,自己也將背上逼迫長上的罵名!
而且,段祺瑞和皖系雖然日薄西山,可到底瘦死駱駝比馬大,真要開罪死了,老傢伙真要是拼命,自己也不會好過。
若是不殺,胸中這口惡氣如何咽下?
手底下群情激憤的將士又將如何看待自己?!
在這進退維谷,被徹底逼到死角絕境中。
馮煥章呼吸粗重如牛,陰晴不定的眼睛裡,瘋狂權衡著利弊。
幾秒後,理智驅散殺心。
第一,眼前這個人,是段祺瑞。
是整個北洋體系的精神圖騰。
雖然皖系現在沒兵沒權了,但北洋的規矩在,法統就在。
如果今天,他真的讓這位臨時執政在自己面前跪下了,真的當著段祺瑞面殺了皖繫心頭肉徐樹錚。
那麼,他馮煥章就等於是在政治上徹底割裂整個北洋體系。
立刻背上一個「欺師滅祖」、「倒行逆施」的罵名!
到時候,別說是奉系張作霖,直系吳佩孚,就連他手底下的老派軍官,恐怕都會在心裡戳他脊梁骨!
第二,北洋混戰這麼多年,有個雷打不動的老傳統,潛規則。
那就是,哪怕兩家在戰場上打得腦漿子都迸出來,恨不得把對方祖墳都刨了,可一旦分出勝負,只要戰敗的一方願意低頭認輸,通電下野,勝利者就必須得給對方留一條活路,絕不能趕盡殺絕!
這是北洋軍閥為了給自己留後路而定下的默契。
他馮煥章現在根基未穩,四面楚歌,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破壞這個維繫了十幾年的規矩!
第三,也是最讓他感到抓狂,卻又最現實的一點,徐樹錚這塊骨頭實在是太硬了!
從被抓進行轅到現在,就沒服過軟,從頭到尾咬死不認!
哪怕上手段,用酷刑,估計也撬不開那張像焊死了的嘴。
更關鍵的是,殺了徐樹錚有個屁用?!
真正躲在幕後,策劃了這起陰謀,把屎盆子扣在西北軍頭上的真兇,是那個陰險毒辣的奉軍總參議楊宇霆。
只有抓到楊宇霆,逼他當面認罪,才能真正在先s和全天下人面前,洗刷掉他和西北軍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