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日租界邊緣,段公館。
段祺瑞,這位名義上的臨時執政、皖系泰山北斗,正坐在書房羅漢床上,手中捻著串紫檀佛珠,轉動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不止。
就在剛剛,他接連得到了外面鋪天蓋的消息。
南方大本營林拓之,在郊外遭遇埋伏被殺!
殺人的,是被當場擊斃的西北軍士兵!
聽到這個消息,段祺瑞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震驚。
因為就在幾天前,他最倚重的學生徐樹錚,親口向他全盤交底,親口輸了「借刀殺人、挑撥直奉與南方」的毒計!
所以,段祺瑞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甚至在心裡暗暗鬆了口氣,以為徐樹錚計謀得逞,皖系亂中取勝的機會來了。
可是,這口氣還沒喘勻,僅僅過了幾個小時。
局勢如脫韁的野馬,發生讓他始料未及的逆轉!
天津突然被西北軍全面封鎖,馮煥章如瘋狗一般,下令全城大搜捕!
「這……這是怎麼回事?!馮煥章抓的到底是誰?!」
段祺瑞心裡突然一慌,不祥的預感籠罩他心頭。
他太了解馮煥章了,如果真的認為是奉軍嫁禍,馮煥章應該去找張作霖算帳才對,怎麼會在天津搞出這麼大陣仗?
馮煥章不是傻子,不可能不知道天津是洋人地頭,這麼做會有很大風險
難道……
難道馮煥章察覺到了什麼?!
難道他搜捕的人,是……
段祺瑞不敢再想下去,他拐杖都來不及拿,嘶聲喊道:「來人!快去打聽!外面到底出了什麼事?馮煥章到底在抓誰?!」
半個小時後。
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跌跌撞撞、臉色慘白衝進書房。
「芝……芝老!大事不好!」
打探消息的人聲音裡帶著絕望:「剛剛打探到的確切消息……徐……徐次長被西北軍給活捉了!」
「就在幾個小時前,他已經被秘密押解進西北軍大營!」
這句話,猶如一記悶棍,結結實實、殘忍無比砸在段祺瑞天靈蓋上!
這位見慣北洋風雲變幻,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老人,聽到消息瞬間,身體猛地一晃,臉色變得灰敗不堪,一秒鐘內,被人生生抽走十年壽命!
「又錚……被抓了?!」
段祺瑞乾癟的嘴唇劇烈哆嗦,手中紫檀佛珠「啪嗒」一聲掉落在地,散落得滿屋都是。
他最欣賞的學生,一手提拔起來、視為皖系復興唯一希望的徐樹錚,竟然落入馮煥章手裡!
段祺瑞比任何人都清楚馮煥章和徐樹錚之間的關係。
可不是什麼普通政敵,那是隔著一條人命,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當年徐樹錚在天津中州會館,一槍斃了馮煥章恩師陸建章,這筆血債,馮煥章可是發過毒誓要報的!
如今,徐樹錚落入馮煥章手中,就是羊入虎口,十死無生!
「備車……立刻給我備車!」
段祺瑞站起身來,身形雖然搖晃,眼中卻爆發出果決。
他根本沒有時間去細想徐樹錚為什麼會失敗,為什麼會被活捉。
此刻的段祺瑞,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救人!
無論如何,也要把學生的命給保下來!
聽了這話,副官嚇得連連擺手:「芝老!使不得!現在西北軍正在氣頭上,您可是臨時執政,萬一馮煥章發了瘋,連您一起扣下……」
「放肆!」
段祺瑞一把推開副官,昔日威風凜凜的北洋大佬,完全顧不上身份,顧不上老北洋體面。
他拄著手杖,步履蹣跚卻堅定無比走出大門:「他馮煥章要是敢動又錚一根汗毛,老夫今天就跟他拼了這條老命!」
……
不多時,專車在淒冷的寒風中,急剎停在西北軍行轅大門外。
到底是北洋泰斗,又是如今名義上國家最高權力的臨時執政。
門口如狼似虎的西北軍大兵,雖然接到命令,但看到走下來的老人後,還是下意識退後兩步,根本不敢強行阻攔。
段祺瑞的到來,如一陣冷風,迅速傳到行轅大廳。
此時的馮煥章,正坐在太師椅上生著悶氣。
聽到副官匯報說段祺瑞親自上門,他眉頭一皺,心裡頓時明白了八九分。
「老東西消息倒挺靈通,肯定是為徐樹錚求情要人來了!」
馮煥章冷哼了一聲。
他雖然抓住了徐樹錚,但在拿到楊宇霆口供之前,還不想和段祺瑞撕破臉皮。
更何況,恩師陸建章的仇,還要慢慢在徐樹錚身上折磨回來。
「就跟他說我不在!軍務繁忙,去城外巡視!讓他明天再來!」
馮煥章準備動用最常用的拖字訣,先把段祺瑞晾在一邊,等把生米煮成熟飯再說。
副官領命,快步跑到大門外,將馮煥章原話向段祺瑞轉達一遍。
段祺瑞在官場摸爬滾打大半輩子,什麼陰謀詭計沒見過?
怎麼可能相信這種拙劣藉口?
「不在?!放肆!」
段祺瑞勃然大怒。
他害怕,害怕自己今天如果退了這一步,過了今夜,明天再見到的徐樹錚,就會是具冰冷屍體!
在生死壓迫下,段祺瑞拋棄北洋大佬的矜持與涵養。
沒有和副官多費唇舌,直接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大兵。
「讓開!我看誰敢攔我!」
段祺瑞拄著文明棍,手杖在青石板上重重敲擊,發出震懾人心的「篤篤」聲。
他沉著臉,帶著不可阻擋威勢,直接硬闖進行轅!
周圍的副官和大兵面面相覷,雖然手裡端著槍,但面對這位連自家司令名義上都要聽命的執政,誰也不敢真的開槍阻攔,只能眼睜睜看著段祺瑞一步步走進行轅。
「砰!」
大廳門被推開。
段祺瑞怒氣沖沖跨過門檻,正準備從後門開溜的馮煥章,尷尬停住腳步。
看到段祺瑞親自殺到面前,又看到跟在後面一臉驚慌失措,沒攔住人的副官,馮煥章瞬間明白,拖字訣是用不成了。
段祺瑞雖然手裡沒兵沒權,但那份名義上最高身份,以及在整個北洋根深蒂固的人脈威望,是擺在那裡的。
如果今天真的讓他難堪,傳出去,他馮煥章「不尊長上」的罪名可就坐實了。
無奈之下,馮煥章只能硬著頭皮,強行擠出不自然的笑,迎上前去,敷衍敬了個禮。
「哎呀,芝老!這麼晚了,外頭天寒地凍,您怎麼親自來了?也不提前差人打個招呼,我好去門口接您!」
段祺瑞死死盯著馮煥章,根本沒有心情和他繞彎子。
將文明棍重重頓在地上,單刀直入,聲音冷厲如霜:「馮煥章,少跟我在這裝糊塗!我問你,又錚是不是被你抓了?!他現在人在哪?!」
聽到段祺瑞這般毫不客氣、撕破臉皮的質問。
馮煥章臉上假笑漸漸收斂。
既然話已經挑明,他也沒必要再藏著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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