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北平城在經過了一夜大雪的洗禮後,紅牆綠瓦被皚皚白雪覆蓋,顯得格外莊嚴肅穆。
林啟在中南海客房裡洗漱完畢,用過早膳,便帶上先s親筆書寫的請帖,坐上汽車,直奔梁啓超在北平府邸,北溝沿胡同23號。
然而,當他抵達梁府,遞上拜帖時,梁府管家卻滿臉歉意迎了出來。
「林先生,真是不巧。我家老爺今兒一大早,就被蔡元培先生親自請去,說是去北京大學做學問講座,恐怕得下午才能回來。」
「去北大做講座?」
林啟聞言,微微一愣,隨即眼中浮現濃厚的興趣。
作為一名來自後世,經歷過無數個日夜苦讀,深受殘酷高考洗禮的現代人。
在林啟意識里,對這個時代的最高學府,清華、北大,有著天然、類似於朝聖般的特殊情結。
那可是民國時期的北京大學!
是新文化運動的發源地,是思想碰撞最激烈、大師雲集的學術聖殿!
反正今日無事,既然梁啓超在北大,那不如就親自去一趟。
「走,沙灘紅樓,去北京大學。」
林啟轉身上了汽車,對司機吩咐道。
汽車在積雪的街道上平穩行駛。
不多時,那座標誌性,充滿著濃郁學術氣息的紅磚建築,映入林啟眼帘。
邁入北大校園,林啟立刻感受到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氣氛。
這裡沒有刺刀,沒有火藥味,沒有爾虞我詐,到處都是穿著長衫或是中山裝,行色匆匆卻又朝氣蓬勃的青年學生。
這種純粹的學術氛圍,讓林啟這個在權謀血海中廝殺小一年的陰謀家,感到久違的放鬆。
對這個時代的北大林啟並不熟,他拉住一名夾著書本的學生,客氣地打聽到梁啓超講座的具體位置,便一路尋到北大禮堂。
還沒走到禮堂門口。
林啟就聽到裡面傳來激烈的辯論聲。
聲音在空曠的禮堂迴蕩,引得外面走廊學生都駐足傾聽。
林啟挑了挑眉毛,心中頓時生出極大好奇。
「在這北平城,乃至整個民國的文化界和學術界。什麼人有這麼大膽子,這麼牛逼資歷,敢在北大的公開場合,當著這麼多師生的面,和泰山北斗級別的梁啓超當面進行辯論?」
懷著極大的好奇心,林啟饒有興致擠開大門口擁擠人群,悄悄走進大禮堂後排。
寬敞的禮堂內,座無虛席,連過道上都坐滿看梁啓超的學生。
講台上。
名滿天下的梁啓超穿著一襲長袍,雖然身形有些清瘦,但精神矍鑠,正言辭激烈闡述著關於傳統國學在現代社會如何改良與傳承的觀點。
在梁啓超對面。
站著一個穿著筆挺西裝,三十出頭的中年學者。
這人戴著金絲邊眼鏡,梳著一絲不苟大背頭,面容溫潤儒雅,渾身上下透著濃濃的留洋做派,和之前他見過的宋梓文有八九成相似,只是宋梓文有些囂張,此人書生氣重些。
中年人手裡拿著幾張講稿,正毫不退讓,用極具煽動性的西方邏輯,與梁啓超就國學發展方向進行著針鋒相對的辯論!
林啟站在人群中,目光上下打量著中年人。
他看了兩眼,只覺得這人長相十分眼熟,金絲眼鏡和溫潤的學者氣質,仿佛在後世見過好多次。
但因為年代久遠,一時之間竟然想不起這位究竟是民國哪位學術大牛。
就在林啟微微皺眉思索之際。
站在林啟身旁,一名戴著黑框眼鏡的學生,正因為講台上激烈交鋒激動得滿臉通紅。
他推了推鼻樑上眼鏡,興奮地低聲對身旁同伴道:
「哎呀!這辯論真是太精彩了!不過,我覺得胡教授說的也不無道理!」
學生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對新思想的狂熱:「咱們傳統國學,糟粕太多!胡教授主張用西方科學的方法來整理國故,把國學當做客觀研究材料,用科學的解剖刀來【打鬼】!徹底破除那些封建迷信和舊道德,這才是新文化運動應該堅持的方向!」
【整理國故】?!
【打鬼】?!
當【胡教授】以及這兩個在民國文化史上具有標誌性,堪稱標籤化的詞彙傳入林啟耳中的一剎那。
他腦海中,猶如划過一道閃電,所有記憶瞬間被激活,整個人一下子反應過來!
原來,台上這個穿西裝,敢跟梁啓超當面叫板,侃侃而談的中年人。
正是那個在後世毀譽參半、提倡全盤西化、新文化運動的風雲人物,著名的實用主義大師——胡適!
認出對方身份的一刻。
林啟原本還帶著幾分欣賞眼底,泛起一抹冰冷,充滿批判意味的嘲弄與冷笑。
「呵呵,胡適?原來是你這個主張全盤西化,後來在抗戰時期發表低調俱樂部的軟骨頭啊……」
台上,那場關乎傳統文化生死存亡的國學辯論,已經進入白熱化階段。
名滿天下的梁啓超,雖然鬢角已染霜雪,站在台上卻有著種令人高山仰止的泰斗之氣。
他據理力爭,聲音洪亮地闡述傳統文化中不可磨滅的根基與精神內核,試圖在狂飆突進西化浪潮中,為這個古老民族文化血脈保留一絲尊嚴與傳承。
在他對面的,正是讓林啟認出身份,並在心底發出一聲冷笑的胡適。
胡適侃侃而談。
「任公,您的學問我向來是極敬重的。」
他微微欠身,維持著極好禮貌,但開口言辭卻如一把鋒利手術刀,毫不留情解構梁啓超論點:「但今日之龍國,已到幾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我們若還抱著那些故紙堆里的沉疴爛疾當做寶貝,這國家便真沒救了!」
胡適推了推金絲眼鏡,目光掃過台下那些眼神狂熱的學生,用他那極具煽動性的西方邏輯侃侃而談:「我主張整理國故,並不是要盲目地崇拜國學,恰恰相反!我們要用西方科學、嚴密的邏輯方法,把這些所謂的國學當做客觀、毫無神聖感的研究材料!我們要用科學的方法來打鬼!」
「打倒那些束縛了我們幾千年的封建禮教之鬼!打倒那些讓人愚昧麻木的迷信之鬼!只有全盤接受西方的德先生與賽先生,用西方文明來重塑我們的國民性,這才是救亡圖存的唯一出路!」
話音剛落,台下頓時爆發出雷鳴般掌聲和喝彩聲。
許多深受新文化運動影響的學生,被胡適這番看似無懈可擊,極具革命性言辭激動得滿臉通紅,拼命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