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此溘然長逝。
整個病房經歷最初令人窒息的沉寂後,瞬間被夫人撕心裂肺的慟哭聲淹沒。
哭聲穿透病房大門,在醫院冰冷的長廊里迴蕩,帶著讓天地變色的悲愴。
病床另一側,汪氏、胡氏等一眾資深元老,表情極其詭異。
他們眼眶通紅,臉上掛著標準、無可挑剔的悲痛,甚至有人捶胸頓足,泣不成聲。
然而,如果湊近了觀察,就會發現他們眼底深處,根本沒有多少哀傷,那是如沸水般劇烈翻滾的驚恐、嫉妒、不甘,以及對即將到來權力洗牌的狂熱!
臨終前那幾句斷斷續續的遺言,那句「這副擔子……從今往後……你,來挑」。
就像是一道從天而降的驚雷,把這群自詡為正統的元老們劈得外焦里嫩。
憑什麼?!
憑什麼一個加入大本營滿打滿算不過大半年,連資歷都談不上的毛頭小子,竟然能越過他們這些追隨十幾年的元勛,直接拿到通往最高權力的丹書鐵券?!
汪氏恨意滔天,心裡滿是不甘,滿是對逝者的哀怨。
他盯著半跪在床前的林啟,眼神陰毒得能殺人。
在心裡瘋狂地咆哮,恨不得現在就撲上去把這個搶班奪權的小子活活掐死。
但是,他不敢。
這裡是北平,不是廣州。
更重要的是,林啟手裡捏著不僅是臨終遺命,還有最精銳的黃埔教導團,以及源源不斷吐出鋼鐵巨獸的石井兵工廠!
在絕對暴力面前,他的嫉妒只能像陰溝里老鼠一樣,死死蟄伏。
消息根本瞞不住。
短短几個小時,逝世的噩耗通過電台,光速傳遍神州大地的每一個角落。
舉國慟哭,天地同悲。
北平這座歷經數百年滄桑的古老都城,在這天,仿佛也感受到沉重至極的哀傷。
漫天風雪下得越發緊,鉛灰色蒼穹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自發走上街頭的百姓、學生、工人,數以十萬計。
他們沒有統一的組織,卻默契在胳膊上綁起了黑紗,胸前別著白花。
從東交民巷到天安門,從王府井到前門大街,到處都是一片刺目縞素。
寒風中,隱隱傳來女學生們低泣,以及老人們淒涼長嘆。
哪怕是平時只知道爭權奪利,把老百姓當草芥的北洋軍閥們,這一刻,也不得不收起他們的嘴臉,做出痛心疾首的姿態。
張作霖接到消息後,沉默了足足半個時辰。
這位綠林出身的東北王,破天荒沒有罵娘。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下令整個奉軍致哀。
這麼做,一是為了給林啟面子,二是他對逝者人品的尊重。
「這老頭,硬氣了一輩子,到底還是沒熬過這個冬天。」
張作霖坐在太師椅,看著窗外飛雪,眼神複雜。
雖然前不久三方會晤很不愉快,但內心,對於這位屢敗屢戰、為了虛無縹緲的共和奔走了一生的革命者,還是存著幾分敬意。
段祺瑞在天津公館,聽到副官的匯報後,手中佛珠停轉。
他閉上眼睛,久久沒有說話,最後吩咐人準備一份親筆所書輓聯。
對於已經到了外蒙,正在和蘇聯人接的馮煥章,更是通電全國,洋洋灑灑發表了一篇千字悼文,字裡行間全是對逝者無盡崇拜和對革命未竟事業的痛心疾首。
仿佛他才是最忠誠的革命者。
湖北的吳子玉,得到消息後長嘆一聲,摘下老花鏡,放下手中的《曾文正公家書》。
整個國家,在這一刻,展現出荒誕卻又無比默契的虛偽政治正確。
在這種群魔亂舞、各方勢力暗流涌動的敏感時期,身處於風暴中心的林啟,卻表現出反常的平靜。
他沒有像汪氏和胡氏那樣,急吼吼去召開什麼內部會議,去爭論治喪委員會的排名。
也沒有利用最後託孤遺言,去向外界大肆宣揚自己合法接班人身份。
他像是個真正失去至親的晚輩,將所有政治傾軋和權力算計全都拋在腦後,全心全意、事無巨細地投入後事處理與治喪流程。
從聯繫北平最好的入殮師整理遺容,到親自去挑選上好金絲楠木打造靈柩。
從安排協和醫院的靈堂布置,到對接張漢卿派來負責外圍警戒的奉軍衛隊。
林啟親力親為,連軸轉了整整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紅,下巴長滿青色胡茬,整個人透著令人心悸的肅殺。
他太清楚現在局勢了。
大本營的這些元老就像是群聞到血腥味的禿鷲,正死死盯著他。
只要敢在這個時候表露出一絲一毫搶班奪權的野心,這群人絕對會不顧一切撲上來撕咬。
當然,他根本就看不上這群只會耍嘴皮子政客手裡那點可憐的權力。
深夜。
協和醫院內設立的臨時靈堂,萬籟俱寂。
白天裡前來弔唁的政要名流、軍閥代表,哭天搶地的各路代表,此刻都已經散去。
空蕩蕩的靈堂,只有幾十根粗大白蠟燭在靜靜燃燒,偶爾爆出朵昏黃燈花,發出輕微噼啪聲。
林啟撤走守靈衛兵,獨自一人,靜靜站在金絲楠木靈柩前。
那張總是憂國憂民而緊鎖眉頭的臉,此刻終於徹底放鬆下來。
太累了,為這個苦難國家耗盡最後一滴血,現在,終於可以好好睡一覺了。
林啟就這麼靜靜看著,眸中沒有眼淚,只有歷經滄桑後的理智與冷酷。
他知道,隨著老人的離去,充滿著舊式浪漫主義和道德潔癖的革命時代,徹底落幕。
接下來,將是純粹由鋼鐵、烈火、鮮血和沒有底線博弈主導的殘酷叢林時代!
「您安心走吧。」
林啟緩緩伸出手,隔著虛空,輕輕描摹消瘦的輪廓。
他聲音很低,仿佛是在自言自語,又仿佛是在對九泉之下英靈發下最毒誓言。
「您這一輩子,太講規矩,太重情義,太相信虛無縹緲的人性本善。所以您才會被陳炯明背叛,被北洋戲耍,被那些列強當成可以隨意打發的叫花子。」
「但我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