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外,壓抑虛偽的抽泣聲漸漸遠去。
汪氏和胡氏各懷鬼胎退場,留下林啟一人。
片刻後,大門被輕輕推開。
夫人雙眼紅腫,憔悴得仿佛在一夜間被抽乾所有生機。
她在胞弟宋梓文攙扶下,步履緩慢走了進來。
宋梓文臉色同樣凝重,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手裡捏著三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邊緣有些磨損,這是被人在虛弱和病痛中反覆摩挲過的痕跡。
「拓之。」
夫人走到林啟面前,聲音嘶啞,隨後顫抖著雙手,從宋梓文手裡接過三個信封,遞到林啟面前。
「這是彌留之前,撐著最後一口氣留下來的東西。事關天下,也和你、和我息息相關。」
「事關重大,公布前我覺得應該讓你看一遍,做到心中有數。」
「至於你打算怎麼做,我會全力支持。」
林啟看著三個信封,沒有立刻去接。
眸中掀起驚濤駭浪,腦中歷史記憶瘋狂翻滾。
他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只是懷疑,這個被他強行改變軌跡的時空,信封里內容絕對不會和原歷史一樣?!
宋梓文見林啟愣神,上前一步,將信封塞進林啟手中。
「拓之兄,這是親自口述,由我和二姐執筆記錄。最後,親自簽了字。」
宋梓文聲音很低,生怕驚擾一旁那個已經安息的靈魂。
「筆跡和手印都在,確認無疑的絕筆真跡。」
林啟當著兩人的面,拆開了第一個信封。
這是《國事遺囑》。
開篇第一行,那句註定要震爍千古,刻進無數人骨血里的話躍然紙上。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林啟目光迅速向下掃去。
果然,和自己猜測一樣,遺囑後半段,原本應該結束的地方,多出一整段力透紙背的文字。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在遺囑末尾,明確、沒有任何模稜兩可地指定他林啟,作為大本營和國民革命唯一接班人,統領南方軍政大局。
林啟眼角微微跳動一下,他沒有出聲,拆開第二個信封。
這是一份和鄰國有關的遺囑。
因為當時是用英語口述,代筆人正是精通外語的哈佛博士宋梓文。
林啟快速瀏覽著上面內容,單詞很多,但是意思很明確。
【寄希望於和蘇聯結為堅不可摧的盟國,在這個民族自由的大戰中,攜手並進,贏取最終的勝利】
第三個信封最薄,也最輕。
《家事遺囑》。
林啟抽出信箋,上面字數寥寥無幾,卻是斟酌時間最久的一份。
【余因盡瘁國事,不治家產,其所遺衣物書籍住宅,一切均付吾妻,以為紀念。余之兒女,已成長,能自立,望各自愛,以繼余志。此囑。】
看罷,林啟將三份遺囑重新疊好,放回信封。
三封信厚度微乎其微,但他卻感到手裡擎著的是三座大山。
靈堂安靜得只有夫人壓抑的抽泣聲。
宋梓文看著林啟,眼中透著期待,也藏著不易察覺的敬畏。
他知道,三份遺囑一旦公布,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就將名正言順加冕為革命領袖,成為南方的絕對主宰。
然而,林啟大腦此刻卻進行著推演。
接班人?
三個字聽起來光芒萬丈,但在如今這盤錯綜複雜的棋局裡,就是一道催命咒。
林啟很清楚,自己如果接下這個名分,汪氏、胡氏這幫在政治泥潭裡滾打幾十年的老狐狸,絕對會在暗中瘋狂反撲。
他們不敢在明面上動槍,但在政治上的掣肘、後勤上的卡脖子、輿論上的髒水,足以讓大本營陷入無休止內耗。
這還不是最致命的。
遠在香港的許崇智雖然交出了兵權,但他在粵軍中的舊部盤根錯節。
一旦自己這個外人上位,許崇智必然會煽動舊部譁變。
不過,這些內部的爛攤子,林啟有的是雷霆手段去物理毀滅。
他真正忌憚的,是外部壓力。
是海對面那個島國。
是那個在上海與他定下三年之約的裕仁!
如果自己此刻高調接任大本營一把手,裕仁會怎麼想?
裕仁這個偏執的法西斯狂徒,必定會認為自己這隻獵犬羽翼已豐,為了提前掌控南方地盤和資源,鬼子軍方和特高課一定會以援助自己的名義,瘋狂向廣州滲透。
他們會送來貸款,送來教官,送來設備,然後強行給自己打上親日派標籤。
一旦自己拒絕好意或者表現出反抗,特高科暗殺機器就會全面開動。
到那個時候,自己苦心經營的兵工廠,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黃埔教導團,都將被迫捲入與鬼子特務機關無休止暗戰中。
用來攀爬科技樹,打造機械化部隊的時間和空間,將蕩然無存。
「不行,這個靶子,絕不能當。」
林啟心底斬釘截鐵下了決斷。
他抬起頭,看著眼眶通紅的夫人和神色肅穆的宋梓文,毫不猶豫將第一份《國事遺囑》放在桌上。
「夫人,梓文兄。」
林啟聲音沒有絲毫激動,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一件與自己無關的瑣事。
「這份遺囑的後半段,不能公布。」
夫人愣住了,連抽泣都停了下來。
宋梓文推了推眼鏡,滿臉不可思議看著林啟:「拓之兄,你……你知道在說什麼嗎?這是遺命!這是法統!只要這份遺囑一出,你就是大本營名正言順的領袖,沒有人敢說半個不字!」
「名正言順?」
林啟苦笑一聲:「梓文兄,你留過洋,上過哈佛,怎麼還如此天真。槍桿子裡面出政權,這才是唯一法統。沒有絕對武力壓制,一紙遺書不過是廢紙。」
看著兩人震驚的二人,他直接把話挑明:「我不想接這個班。對大本營一把手位置,沒有半點興趣。」
夫人徹底呆住。
在這權力至上、人命如草芥的亂世,軍閥為了一個省督軍位置都能打得腦漿子。
眼前這個年輕人,面對南方權力寶座,竟然沒有一絲一毫貪念?
「拓之,你是不是在擔心汪氏他們……」
夫人急切開口,想要勸說。
林啟抬起手,打斷夫人的話。
「夫人,我不是怕他們,我要是想捏死他們,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林啟語氣中透著令人膽寒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