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您這是幹什麼？！茂宸在山海關血戰，沒有他，第三軍團會敗！整個奉軍都會敗！您現在不僅不賞他，還要把他趕到日本去？！您讓第三軍團的將士怎麼想？！這不是寒了功臣的心嗎？！」
張漢卿話音一落，老爹張作霖瞬間轉過身，臉色鐵青，指著他怒罵：「小六子！翅膀硬了是吧？！竟然敢替手下逼宮要官了？！老子告訴你，這天下是老子打下來的！老子想賞誰就賞誰！」
「爹！這不公平！」
「公平？！」
張作霖冷哼一聲：「老子這次封賞的是什麼？是南下打地盤的功勞！楊宇霆、張宗昌他們馬上要去跟孫傳芳拼命！郭鬼子他幹了什麼？天天在營里反對老子南下！他既然不想打，那就滾去日本！」
「山海關的功勞就不算了？！」
張漢卿紅著眼睛嘶吼。
「郭鬼子的功，老子給他記下！」
張作霖毫不退讓：「你回去好好安撫他，告訴他，等老子把南方平了，少不了他好處！現在，給我滾出去！」
說完，根本不聽解釋，直接轉過身，背對兒子。
張漢卿站在原地，氣得渾身發抖，他死死盯著父親背影，過了好一會兒，咬著牙轉身摔門而去。
聽著門外遠去的腳步聲，張作霖臉上怒意如潮水般收斂得乾乾淨淨。
他轉過身，看著空蕩蕩休息室，發出深沉、透著無盡算計的長嘆。
「六子啊六子……」
張作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喃喃自語：「真當你爹眼瞎，看不到郭鬼子的功嗎？」
他渾濁老眼中閃過一抹精光。
「第三軍團是奉軍最能打的部隊了。郭松齡的威望，在底下那些青年軍官里，甚至快要蓋過你這個軍團長！如果我現在就賞他督軍高位，讓他羽翼豐滿。」
「將來，等老子兩腿一蹬，你上位的時候。拿什麼去賞他？拿什麼去收服這頭猛虎？！」
張作霖搖了搖頭，背著手，聲音低沉的只有自己能聽見：「恩大成仇啊……你爹我今天做這個惡人，壓一壓他風頭。等將來你掌權，再施恩把他提拔起來，他才會死心塌地對你效忠。老子做這一切，還不全是為了你……」
……
京郊，第三軍團營地。
中軍大帳內，郭松齡坐在桌前，用塊白棉布，慢條斯理擦著配槍。
他神色異常平靜，平靜得仿佛一口沒有波瀾的深井。
一個小時前，會議室發生的一切，包括封賞名單，甚至楊宇霆嘲諷他的那些刻薄話，都已經一字不落傳到他耳朵里。
倒不是他消息靈通，而是有心之人故意透給他的。
至於是誰透露，郭松齡不關心。
帳篷門帘被掀開。
張漢卿臉色鐵青走了進來。
看著坐在桌前擦槍的郭松齡，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滿心愧疚讓他覺得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
雖然大哥讓自己提防郭松齡，可張漢卿還是忍不住替他打抱不平。
「茂宸……」
張漢卿艱難開口：「今天開會……」
「漢卿，你不用解釋。」
郭松齡沒有抬頭，手裡動作也沒有停，聲音平淡得沒有起伏：「名單我已經知道了。」
張漢卿急切道：「茂宸，是老帥糊塗！楊宇霆在中間挑撥離間！你放心，我絕不答應！我現在就去找老帥，說啥也得給你爭取個督軍位置！」
郭松齡停下手裡的動作，抬起頭，細長的眼睛裡，透著看透世事的孤傲，以及對奉系高層的蔑視。
「漢卿，我當不當這個督軍，其實無所謂。」
郭松齡將擦好的槍插入腰間的槍套，冷冷笑了聲。
「我只是看不過楊宇霆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他何德何能去當江蘇督軍？就憑他紙上談兵的本事？」
郭松齡站起身，眼中滿是譏諷：「就算他坐上了那個位置，他以為江南是那麼好拿的？他擋得住孫傳芳東南五省聯軍反撲嗎？張宗昌那些只會抽大煙兵，還有搶老百姓的白俄兵，能打硬仗？」
張漢卿聽得心驚肉跳，他怕郭松齡繼續說出什麼大逆不道的話，急忙轉移話題：「茂宸，老帥說……說讓你去日本。去陸軍大學觀操。你要是不想去，我現在就去跟老帥說！我絕不讓你在這個時候走！」
郭松齡看著張漢卿焦急的模樣，眼中柔和了一瞬，但隨即又恢復冰冷。
他走到營帳門口，掀開門帘一角，回頭道。
「這麼好的機會，怎麼能不去？」
郭松齡聲音很輕，帶著決絕：「我明天就啟程。」
張漢卿愣住了：「茂宸，你真的要去？這分明是支開你啊！」
郭松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看著張漢卿，冷冷拋出個令人毛骨悚然的預言。
「漢卿，離開前，有件事我必須提醒你。」
郭松齡一字一頓，如法官下達判決書：
「不出三個月，前線必敗。」
張漢卿渾身一震，雙眼猛地瞪圓。
「你帶著第三軍團，留守京津。」
郭松齡沒有任何表情：「早做準備，隨時準備去收拾殘局。」
說完，他沒有再看張漢卿一眼，大步流星出了營帳，不給張漢卿任續追問的機會。
空蕩蕩的營帳。
張漢卿僵在原地。
風順著沒關嚴的門帘吹進，吹得他一個激靈。
不出三個月，前線必敗。
這句話就像是把刀子，狠狠扎在他心裡。
林啟沒有出現之前，在這個世界上，張漢卿最信任、最崇拜的人就是郭松齡。
他深知郭松齡在軍事上眼光有多毒辣。
而現在，郭松齡竟然做出了和大哥林啟一模一樣的悲觀論斷！
林啟說奉軍南下必陷泥潭。
郭松齡說不出三個月前線必敗！
兩位當今天下最頂尖的戰略家，得出完全一致的結論！
「難道……難道奉軍真的會遭遇慘敗？老帥決定真是錯的？」
張漢卿極度焦慮，在營帳里來回踱步，他感覺一張無形的網正在向奉軍罩來。
他現在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去廣州，找林啟求教破局之法！
可是，一想到如今奉軍與大本營因為三方會晤的破裂，已經處於名存實亡、甚至隱隱敵對的尷尬狀態。
他這個時候以少帥身份發電報去請教，不僅拉不下這個臉，更會引起老帥和楊宇霆猜忌，甚至會給林啟帶去麻煩。
「不能明著來……必須得找個藉口。」
張漢卿腦子飛速運轉，突然，眼睛一亮。
「迂迴包抄！」
他起紙筆，擬定一封電報。
但並沒有把這封電報發給廣州林啟，而是拍給遠在上海的盧小嘉！
電報內容十分私人，帶著濃濃的紈絝氣息：
「小嘉老弟，恭喜令尊出任任蘇皖宣撫使，聽聞今在上海混得風生水起。兄近日在北平煩悶，甚是思念，欲前往會之，令問拓之兄近來閒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