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哥，你是說……危險來自我爹？！」
林啟看著一臉震驚的張漢卿，沉默了半天，點了點頭。
張漢卿還要爭辯，林啟卻沒給機會，拉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拽，將他從人群中拉了出來。
兩人快步穿過街道，走到停在巷口的黑色福特旁。
「開車，去俱樂部。」
林啟坐進后座，對司機老譚道：「用最快的速度。」
老譚沒說話，踩下油門，汽車在街道上橫衝直撞，避開人群，向市郊開去。
車裡沒有聲音。
張漢卿坐在林啟旁邊，雙手絞在一起，看著林啟凝重側臉，心裡發緊。
他不是傻子。
天上出現飛機的時候，他確實覺得熱血沸騰。
可等血冷下去，理智重新占據大腦，他意識到了一件恐怖的事。
上海是奉軍地盤，幾萬奉軍駐紮在這裡。
這一百架飛機在天上是無敵的，可它們總要落地，飛機需要跑道，需要機庫，需要燃油。
而那個俱樂部，就在租界外圍，距離邢士廉駐地也就幾十里。
邢士廉不是傻子，看到天上的飛機，不可能猜不到來源。
「我爹……」
張漢卿在心裡念著這倆字。
他太了解自己老爹了，老爹看到肥肉，從來沒有不咬一口的道理。
而且，他知道老爹對大哥十分忌憚，一百架新式戰鬥機，對於雙方來說，或許都是未來的勝負手，老爹不可能不動心。
張漢卿轉過頭，看著林啟。
「大哥。」
他艱難開口，聲音乾澀。
林啟沒轉頭，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你急著回去……」
張漢卿咽了口唾沫：「是不是擔心我爹？」
林啟收回目光，轉頭看著張漢卿，點了點頭。
「是。」
林啟回答很乾脆。
得到肯定答案，張漢卿身體靠在椅背，像泄了氣的皮球。
「他會搶，對不對？」
張漢卿再次發問，他不甘心。
林啟看著他，沒說話。
沒有回答往往比給出答案更令人窒息，張漢卿呼吸急促起來，雙手抱住頭。
「我爹怎麼能這麼幹……你是我大哥，你和我剛剛當了英雄……」
聲音裡帶著無法抑制的憤懣，委屈，許多無法言說的情感。
張漢卿想起剛才在南京路，他和大哥面對英國人的機槍，面對隨時可能到來的死亡，剛剛做了一件大事，他們逼退了洋人，救了學生。
結果轉過頭，最大危險竟然來自自己親爹。
世界上還有什麼比這更荒謬的嗎？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
「大哥，如果我爹真的下令搶飛機，邢士廉肯定會派兵圍俱樂部。」
張漢卿咬著牙：「我不答應，飛機是你的心血，沒有這些飛機，咱們今天就死在老閘捕房門口了。」
他越說越憤慨，伸手摸向腰間槍套。
「我爹要是真派兵來，我就擋在機庫門口，我倒要看看，邢士廉的兵敢不敢從我身上踩過去！」
林啟看著兄弟決絕的眼神，他知道兄弟沒有撒謊，為了自己，為了倆人之間的兄弟情，這小子真的會拼命。
林啟笑了笑，伸手按下兄弟摸槍的手。
「漢卿。」
林啟語氣平緩：「未慮勝，先慮敗，你爹會搶，我早就猜到，這步棋，我防了。」
張漢卿愣住。
「防了？怎麼防？」
他看著林啟，滿臉不解：「大哥，大本營有部隊來上海了？你打算跟邢士廉硬碰硬？」
林啟搖了搖頭。
這時，汽車急剎，停在俱樂部門外。
林啟沒有回答，推開車門走下，張漢卿緊隨其後。
俱樂部。
剛降落不久的飛行員和學生們聚在一起。
有人手裡拿著酒瓶，有人在大聲談笑，所有人滿是興奮，尤其是航校學生，知道自己剛剛乾了件偉大的事，歷史上必將有今天一筆。
看到林啟走進來，學生們圍了上去。
「校長！今天真痛快！」
一名學生喊道。
「老闆，那些洋人的臉都綠了吧！」
蘭迪斯拿著酒瓶走過來。
林啟沒有笑，他走到人群中央，抬起右手。
慶祝的聲音停了下來。
「先別忙著慶祝。」
林啟大聲道：「危險才剛剛開始。」
眾人面面相覷。
「有人看上了我們的飛機。」
林啟目光掃過所有人：「很快就會有軍隊過來，接管這裡。」
人群安靜了兩秒。
隨後，爆發怒吼。
「誰敢來搶！」
蘭迪斯拔出配槍，拉動套筒：「老闆，下命令吧！讓他們來！我們在地上也能把他們打成篩子！」
「對！跟他們拼了！」
學生們也跟著大喊，學生把這些飛機看作寶貝，絕不允許別人奪走。
林啟看著群情激憤人群，搖了搖頭。
「你們是空軍，在地上跟步兵拼？人家有幾萬人，有大炮。」
林啟指著遠處：「人家只要把跑道炸了，把油庫端了，你們就全得死在這，飛機也保不住。」
張漢卿走到林啟身邊，眉頭緊鎖。
「大哥，既然知道守不住，咱們就撤。」
張漢卿看著滿跑道飛機：「可是來不及了，我爹電報一旦到了，邢士廉集結部隊，最多一個小時就會把這裡圍死，這麼多飛機，怎麼運到海上？」
學生們聽到張漢卿的話，臉上怒火變成沮喪。
林啟走到一架飛機旁，拍了拍機身。
「誰說我們要從海上走？」
林啟轉過身。
張漢卿愣住：「不從海上走？那怎麼撤？」
「天上。」
林啟回答。
張漢卿更糊塗了，飛機最多飛幾百公里，大本營離上海上千公里，不可能飛到。
難不成要飛到孫傳芳地盤？
大哥和孫傳芳有過接觸？
不可能啊，孫傳芳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也會和自己老爹一樣貪下這一百架飛機的。
在眾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下，林啟從口袋拿出張地圖，在機翼上展開。
他指著地圖上一個點。
「這裡，寧波，坐標北緯29度33分，東經121度47分，到這裡直線距離167公里，飛行最多一個小時。」
林啟看著張漢卿和周圍飛行員。
「一個月前，我讓杜y笙在那裡買了塊地，對外宣稱是建倉庫，實際上，我在那修了條簡易跑道，而且就在倉庫兩里外，有個簡易碼頭！」
張漢卿的眼睛漸漸睜大。
「杜y笙的船，現在就停在那個碼頭。」
林啟收起地圖：「所有人立刻登機，把飛機開到這個簡易機場，在那進行拆解，裝船。然後走海路，回廣州。」
所有人鴉雀無聲。
三秒後，爆發出雷鳴般歡呼。
蘭迪斯把酒瓶扔到一旁，大喊：「準備起飛！」
機械師們迅速跑向崗位，檢查油量，轉動螺旋槳。
引擎轟鳴再次在跑道響起。
張漢卿站在跑道邊，看著一架接一架滑跑起飛的戰鬥機。
隨後轉頭看著林啟。
大哥早就知道，一個月前，飛機還沒運到上海的時候，就已經想好所有的退路。
他算準老爹會翻臉，算準奉軍會來搶飛機。
沒有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的仁慈上，用一條備用機場，破解這個必死的局。
張漢卿看著天上漸漸遠去的飛機，心裡對林啟佩服到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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