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中南海。
張作霖坐在書房。
面前放著杯茶，茶已經涼了。
他剛把搶飛機的命令發出去。
張作霖知道，這道命令一旦執行，他和兒子之間，肯定會生出嫌隙。
林啟也會徹底變成奉軍死敵。
可是，一百架戰鬥機。
張作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只要拿到這一百架飛機，奉軍在天上就沒有對手，南下的路會平坦很多。
他在等，等上海的回電。
這時，喜順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個手裡拿電報的參謀。
張作霖轉過身。
參謀將電報遞了過去。
「大帥，邢司令的回電。」
張作霖接過電報，掃了一眼內容。
電報上，邢士廉措辭充滿擔憂。
「大帥，林拓之今晨在租界逼退列強，現已成民眾英雄，若此時強行扣押飛機，恐激起民憤。」
「漢卿目前身在俱樂部內，與之形影不離，若強行調兵包圍，漢卿性格剛烈，必生事端，卑職恐生不測，懇請大帥三思。」
張作霖看完，冷笑一聲。
「婦人之仁。」
他把電報扔在桌上。
張作霖太了解自己這個部下邢士廉了。
邢隅三怕擔責任，怕得罪小六子，怕以後小六子掌權後給他穿小鞋。
「給邢士廉回電。」
張作霖看著參謀。
「是。」
參謀拿起筆。
張作霖眼神變得毫無感情。
「命令不變，立刻出兵，包圍俱樂部，奪下飛機。」
張作霖停了一下。
「至於小六子。」
他想起兒子之前和洋人拔槍的事，知道兒子會拼命。
「不管他，只要保證人沒傷著就行，見面先給他捆了，別聽他廢話，事後再說。」
參謀的手抖了下。
「大帥……真捆？」
「老子說捆就捆！」
張作霖一拍桌子：「執行命令！」
……
上海，戒嚴司令部。
邢士廉手裡拿著剛剛譯出的回電，看著上面的內容。
【見面先給他捆了，別聽他廢話】
邢士廉閉上眼睛，長長出了口氣。
「大帥到底是大帥。」
他苦笑了下，自言自語道：「我只是個戒嚴司令，這手腕，這心腸，比不了。」
自己親兒子都下得去手綁，張作霖為了利益，真的是六親不認。
邢士廉站起身，拿起桌上軍帽，扣在頭上，走出辦公室。
門外，副官已經等候多時。
「司令。」
副官立正。
邢士廉看著副官，眼神變得冷酷。
「集合部隊。」
邢士廉下令：「第一團，第二團，全副武裝，目標，蘭迪斯航空俱樂部。」
「是！」
半個小時後。
上海街頭。
幾十輛軍用卡車排成一字長龍，卡車上站滿荷槍實彈的奉軍士兵。
他們手持步槍，腰間掛著手榴彈。
邢士廉坐在最前面的轎車。
看著前方的路，手裡緊緊握著電報。
汽車引擎的轟鳴在空蕩街道迴蕩。
兩個團的奉軍正朝著俱樂部方向，全速前進。
……
寧波郊外。
東海的風夾著腥鹹水汽，刮過坑窪不平荒地。
四周蘆葦盪被海風扯得劇烈倒伏，發出密集摩擦聲。
杜y笙穿著件不起眼青布長衫，雙手攏在袖管。
腳下布鞋被泥水浸透，但他整個人如同根木樁，紋絲不動。
荒地四周，上千名青幫門徒鴉雀無聲。
每個人腰間都鼓鼓囊囊別著短槍或利斧，沒有任何人敢說話，只有粗重呼吸在風中起伏。
今天是露臉的日子，是足以讓青幫在歷史上留下名號的日子。
但這位在上海灘呼風喚雨的青幫大亨，並沒有出現在南京路上，去當那個萬眾矚目的民族英雄。
他帶著青幫精銳連夜撤出上海，趕到寧波這荒郊野外。
因為有件比當英雄更重要百倍的事需要他杜y笙親自壓陣。
給一百架波音戰鬥機收尾，將這批重器安全運回廣州。
一名門徒踩著泥水走到杜y笙身側，壓低聲音，語中透著掩飾不住的焦躁：「老頭子（青幫把有威望、開香堂收徒弟的大哥稱作【老頭子】，基本就相當於【師傅】或者【老大】的意思。
），天都快黑了，飛機怎麼連個影子都沒有？上海那邊局勢那麼亂，奉軍重兵把守，不會在半道上出了什麼變故，被張作霖的人給截了吧？」
杜y笙眼神一凜，轉過頭，凌厲目光在門徒臉上刮過。
他抽出攏在袖子裡的手，擺了擺：「把嘴閉上，別慌。」
杜y笙聲音壓得很低，透著篤定：「林先生辦事，什麼時候無的放矢過？他說這批飛機今天到寧波，哪怕天上落刀子，也一定準時到。」
說著，從長衫里掏出塊金懷表，拇指按了下按鈕，掃了眼錶盤上指針。
「離最後約定時間，還有二十分鐘。」
杜y笙合上懷表，抬眼看向門徒：「跑道平整得怎麼樣了？查了沒有？千萬不能出半點岔子。」
門徒挺直腰板，匯報導：「老頭子放心，石磙子來回碾了整整三十遍，跑道上的碎石和雜草清理得乾乾淨淨，我親自帶人檢查五遍，絕對沒有問題，就算閉著眼也能降落。」
杜y笙點點頭，沒再說話，視線死死盯向北方。
兩人說話間，北邊的天際線上，隱隱傳來低沉的轟鳴。
聲音起初如蚊蠅般微弱，短短几十秒後，迅速化作撕裂天空的咆哮。
雲層下方，一片密集黑點從遠及近，龐大的戰鬥機編隊呈楔形陣列，帶著巨大壓迫感呼嘯而至。
「來了！」
杜y笙猛地一揮手，大喝道：「趕緊搖旗！發信號，點火把，給飛機做引導！」
埋伏在兩側的門徒瞬間行動起來。
數百支火把被同時點燃，兩條由火光組成的筆直長龍在荒地上豁然亮起，精準標示出跑道邊界。
幾名門徒站在跑道盡頭，雙手用力揮舞著紅色信號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