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中南海,書房燈火通明。
張作霖穿著馬褂,接連收到兩封加急電報。
第一封電報,得知自己被林啟當猴耍了,一百架飛機早就不知去向,只留了三架破銅爛鐵。
老頭子壓下一股火,氣得晚飯都沒吃幾口。
還沒等他緩過勁來,想出怎麼對付林啟。
第二封電報又送到手裡。
竟然是林啟反過來敲他的竹槓,不僅硬說飛機已經交給邢士廉,還要找他要這一百架飛機的錢!
更讓他破防,氣得肝疼的是,電報里寫得清清楚楚。
自己那個親兒子小六子,竟然幫著外人作證,一口咬定是親手把飛機交接給邢士廉!
「媽了個巴子!」
張作霖氣得鬍子都飛了起來,胸膛劇烈起伏,一把將桌上茶杯掃落在地,摔得粉碎。
這已經是林啟第三次敲他竹槓。
第一次在奉天,林啟逃脫楊宇霆的暗殺,為了封口,坑了他五十萬大洋和一大批軍火。
第二次,也是那個楊宇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暗殺失敗,林啟逼著他搞什麼三方會談,硬生生抬高大本營的地位,分了他政治紅利。
北洋算是第一次官方公開承認大本營這個政治勢力。
現在,有前兩次的教訓,這小子居然還來第三次?!
這是真把他張作霖當成冤大頭了?!
這不是騎在東北王脖子上拉屎嗎?!
「反了!都他媽反了!」
張作霖氣得雙眼通紅,對著站在一旁戰戰兢兢的參謀怒吼道:
「去!立刻給邢士廉回電報!」
張作霖咬牙切齒,聲音震得窗欞都在發顫:「告訴林啟那個兔崽子!這次別想敲老子的竹槓!一分錢都沒有!門都沒有!!!」
……
上海,淞滬戒嚴司令部。
辦公桌後,邢士廉盯著手裡那張薄薄的電報紙。
紙面字跡潦草,是機要員剛剛用鉛筆急速譯出來的,但他卻反反覆覆,一字一句看了整整五遍。
「好!好啊!」
邢士廉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右手力一拍桌面,眼眶泛起激動水光。
今天一整天,他感覺自己就像是被放在油鍋里反覆煎炸的魚,夾在北平老帥和眼前活祖宗少帥中間,兩頭受氣,兩頭不敢得罪。
林啟和少帥聯手在空蕩蕩的機庫里給他唱了出【指鹿為馬】的雙簧,硬說一百架戰鬥機交到了他手。
這口黑鍋又黑又沉,壓得他連喘氣都覺得疼。
但他還是賭對了!
老帥電報沒有半句責罵他辦事不力,沒有半句弄丟飛機的責罰,字裡行間透著特有的精明狠辣。
電文意思直白得近乎粗鄙,沒收到就是沒收到,林拓之那個兔崽子別想敲老子的竹槓,門都沒有!
「還是老帥目光如炬,明白事理!」
邢士廉自言自語,長長吐出憋在胸里的濁氣。
老帥既然一眼看穿這是林啟帶著少帥合夥訛詐,那這件事性質就徹底變了。
老帥不認這筆帳,就等於憑空給了他邢士廉一枚免死金牌。
他不用再為莫須有的一百架飛機背黑鍋。
想到這,邢士廉只覺得渾身上下毛孔舒張開來,整個人仿佛重新活了過來。
他看了眼牆上掛鍾,晚上九點一刻。
這個點,若是平時,早就坐在公館軟榻上,摟著那個百媚千嬌的花國老六喝酒,聽評彈。
但今天不行。
「備車!」
邢士廉抓起架上軍帽,正了正帽檐,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去禮查飯店!」
……
禮查飯店,頂層套房。
餐上的殘羹冷炙還沒撤去,張漢卿和林啟正相對而坐,喝著飯後紅茶。
吊燈的光打在張漢卿略顯疲憊卻依舊緊繃的臉上。
聽到門外衛兵通報聲,緊接著,邢士廉在老譚帶領下走了進來。
剛一進門,張漢卿和林啟目光瞬間落在他身上。
兩人都是在權力名利里摸爬滾打的人精,只這一眼,就看出邢士廉跟剛剛的唯唯諾諾判若兩人。
雖然進門時依舊欠著身,臉上掛著平時慣用的討好笑,但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虛弱和惶恐不見了。
邢士廉步伐穩健,肩膀打開,皮靴踩在地毯上的聲音都透著底氣。
張漢卿冷笑一聲,手裡把玩茶杯蓋子,心裡跟明鏡一樣。
這小子肯定是拿到北平的准信,骨頭又硬起來了。
邢士廉走到桌前,先是規規矩矩,挑不出半點毛病給張漢卿敬了個軍禮,隨後才轉頭看向林啟。
他當然不敢直接把老帥電報里原話【別想敲老子竹槓】給複述一遍。
真要那麼說,等於直接撕破臉,把少帥得罪進骨頭裡,他以後在奉軍就沒法混了。
邢士廉早就想好措辭,擺出副為難、又滿是疑惑與無辜的神情,開始爐火純青的太極推手。
「漢卿,拓之,我剛剛跟北平那邊通了電報。」
邢士廉搓了搓手,語氣誠懇得甚至帶著委屈:「北平那邊回話了,大帥親自查了後勤,軍需和各處庫房帳目,說是並沒有收到關於一百架戰鬥機的入庫記錄。」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觀察著兩人臉色,繼續順水推舟甩鍋:「拓之,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或者是底下人交接的哪個環節上出了岔子?大帥的意思是,這批飛機事關重大,如果真的發生了誤會,還請拓之受點累,親自去趟北平,當面跟老帥面把這筆帳對一對,解釋清楚。」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他邢士廉只是個傳話的,飛機沒收到是老帥說的,有疑問自己去北平找老帥理論。
輕描淡寫間,不僅把球踢了回去,還把自己從這個敲詐局裡摘得乾乾淨淨。
張漢卿聽完,臉色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砰!」
他將手裡茶杯重重砸在桌上,站起身,指著邢士廉鼻子,毫不留情譏諷。
「隅三,你這太極拳打得是越來越出神入化!怎麼?現在眼裡只有北平的老帥,認不我這個軍團長了?你拿我爹來壓我?」
邢士廉連忙彎下腰,苦著臉辯解:「漢卿!你這可是折煞我了!我對你的忠心,天地神明可鑑!可這軍備物資的接收,講究的是白紙黑字、實物入庫。沒有就是沒有,我總不能憑空捏造出一把交接手續來糊弄大帥吧?」
張漢卿逼近一步,目光死死釘在邢士廉臉上:「你少在這跟我揣著明白裝糊塗!今天在俱樂部,我是親眼看著,親手把一百架飛機交到你手裡的!你現在跟我說誤會?我爹肯定是被你這套花言巧語給蒙蔽了!」
如果是放在一天前,面對少帥如此疾言厲色的逼問,邢士廉早就嚇得雙腿發軟了。
畢竟少帥是未來主子,一句話就能奪他兵權。
但此刻,有老帥那封帶著怒意的電報撐腰。
邢士廉清楚,老帥八成快被自己這個幫著外人敲詐親爹的兒子給氣瘋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只需站穩老帥立場,少帥就拿他沒辦法。
邢士廉挺直了脊背,臉上表情依舊恭敬,話卻咬死不鬆口:「漢卿,我邢隅三敢拿項上人頭擔保,絕對沒有欺瞞大帥半句!今天在機庫里,確實只有三架破舊的教練機,這事真不能賴我啊!你要是實在不信,咱們現在可以去跟大帥通電對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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