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飯店,頂層套房。
餐廳燈光明亮,長條桌上擺著幾樣精緻的餐盤,一瓶開了塞的法國紅酒散著醇香。
林啟和張漢卿相對而坐,正舉杯慢飲。
房門被敲響,老譚領著滿頭大汗、神色尷尬的邢士廉走了進來。
邢士廉一進門,快步走到桌旁,深深鞠了躬,臉上堆滿真誠的賠笑。
「漢卿,拓之。」
邢士廉語氣謙卑,連聲道歉。
「今天的事,實在是對不住,我也是被逼的沒法子,老帥從北平連發三道急電,軍令如山,我一個當兵的,哪敢不遵?我若是不去,明天司令的位子就得換人。漢卿,你體諒體諒老哥哥的難處。」
張漢卿端著酒杯,正眼都沒看邢士廉。
冷笑一聲,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隅三,你長本事了,現在是只認北平的軍令,只聽我爹的話。我這個軍團長的話,在你耳朵里就當放屁?」
邢士廉額頭上冷汗直冒,連連擺手:「漢卿,這話嚴重了!我邢隅三的為人你還不清楚嗎?我什麼時候對你有過二心……」
他還想繼續解釋,坐在一旁切牛排的林啟,突然放下手裡刀叉。
林啟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抬起頭,似笑非笑看著邢士廉,慢悠悠開口:「隅三兄。」
邢士廉一愣,趕緊轉過頭,恭敬應道:「拓之,對不住,真的對不住!」
林啟擺了擺手,似乎不想提這件事,淡淡問道:「我給老帥準備的禮物,收到了吧?」
邢士廉當場愣住,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他傻傻看著林啟,低聲問道:「拓之,什麼禮物?」
林啟臉上的笑猛地一收,雙眼變得銳利的刀。
他盯著邢士廉,聲音陡然拔高,語中透著強烈質問:「什麼禮物?當然是大禮了!」
「那一百架美國最新式的波音戰鬥機!你不是剛帶兵去俱樂部收了嗎?怎麼,這才過不到一個小時,隅三兄這麼快就忘了?」
此話一出,整個餐廳瞬間安靜。
不僅邢士廉懵了,連張漢卿也懵了。
張漢卿腦子飛速轉動。
一百架飛機?
大哥白天讓飛到寧波備用機場,什麼時候交給邢士廉了?
但他好歹是在政治旋渦里滾打出來的少帥,腦子轉得快。
電光火石之間,瞬間反應過來。
大哥這是吃准飛機已走,死無對證,準備明目張胆,一本正經敲老爹的竹槓!
如果換了平時,他肯定會幫老爹說話,可今天他打算胳膊肘往外拐。
所以他笑而不語,靜靜看著邢士廉。
邢士廉徹底慌了,嚇得魂飛魄散。
他是去收飛機,結果一架沒撈著,現在林啟反咬一口說飛機交給他了,這要是傳到老帥耳朵里,老帥絕對會以為他邢士廉中飽私囊,把這一百架飛機給貪污了!
那可僅僅是要被革職,而是要掉腦袋的大罪!
「拓之!拓之兄!」
邢士廉急得連連擺手,說話帶著顫音。
「這玩笑可開不得!真開不得!哪裡有什麼一百架飛機?我去的時候機庫里空空如也,一共只有三架破破爛爛的古董教練機!」
林啟冷哼一聲,身體前傾,逼視邢士廉。
「怎麼沒有?!」
他厲聲喝道:「今天上午在南京路,幾十萬上海老百姓親眼看到!他們都看到機群在天上飛!你現在跟我說沒有?」
林啟語氣變得森寒:「隅三兄,這一百架飛機,價值連城,不會是被你私自扣下,中飽私囊,貪墨了吧?!」
「貪墨?!」
邢士廉嚇得雙腿一軟,險些跪在地上。
他滿臉絕望看向張漢卿,苦苦哀求:「漢卿!軍團長!你可得幫我說句公道話!哪裡有飛機?你剛剛可是一直坐在俱樂部的,你親眼看著,一架飛機都沒有啊!」
張漢卿雖然心裡清楚大哥是在坑自己親爹,但一來確實被老爹的絕情給氣壞了,心裡憋著火。
二來,他覺得大哥為了救老閘捕房裡的學生,不惜冒著生命危險,費了這麼大勁,總得給點精神補償和貼補。
於是,張漢卿冷下臉,將錯就錯,一本正經胡說八道。
「怎麼沒有飛機?」
他語氣篤定,仿佛在陳述鐵打的事實:「我可是親手把一百架最新式戰鬥機,交到你邢士廉手裡!你帶上千人去接收,陣仗那麼大,你小子別想貪污不認帳!這件事要是讓我爹知道,我看你長了幾個腦袋夠砍!」
邢士廉面如死灰,整個人如墜冰窟。
這下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百口莫辯。
一個是名滿天下的林拓之,一個是奉軍未來的接班人少帥。
兩個人異口同聲說把飛機交給他,還有全上海老百姓作為看到飛機的人證。
他就算長了一百張嘴,也解釋不清。
「漢卿……拓之……真的沒有拿……我冤枉啊……」
邢士廉聲音發顫,幾近崩潰苦苦哀求。
林啟冷笑一聲,毫不留情下逐客令。
「隅三,你這記性太差了。」
他指了指大門,語氣冰冷:「回去拍電報問問世伯吧,問問他老人家,林某人到底給沒給他這份大禮!如果大帥說沒收到,那就是你邢士廉責任。」
說罷,林啟不耐煩的一揮手。
守在門口兩名衛士面無表情走過來,一左一右,將快要崩潰的邢士廉強行架起,請了出去。
走廊里,邢士廉絕望的辯解聲漸漸遠去。
出了查理飯店,被夜風一吹,邢士廉一激靈,無奈的上了車。
回到戒嚴司令部,進了辦公室,他癱坐在椅子上,滿頭大汗。
想了好半天,也沒想到兩全其美的辦法。
既能交差,又能不得罪少帥,眼前看這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邢士廉沒有辦法,只能絕望地讓副官把【林啟敲竹槓,硬說飛機已經交付,少帥幫林啟敲竹槓的事】,拍電報原封不動發往北平。
他現在只能祈求,老帥明察秋毫,看出這裡面的曲折,否則自己真是掉進黃河也洗不清。
老帥一旦發火,別說上海戒嚴司令,就是小命也難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