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查飯店，頂層套房。
張漢卿手裡捏著厚厚一沓當天報紙，看著樓下浩浩蕩蕩、高呼著他名字的遊行學生，臉漲得通紅，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後腦勺。
「大哥，這次真是借了你的大光了。」
張漢卿走到林啟身邊，將報紙放在桌上，苦笑著搖了搖頭：「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上報紙沒被指著鼻子罵軍閥少爺、敗家子。看著底下學生喊我名字，老臉都燙得慌。」
林啟看著樓下洶湧人潮，笑著擺了擺手。
「漢卿，不用妄自菲薄，這英雄的名號，是你自己掙來的。」
他轉過頭，認真道：「沒有你奉軍少帥的身份，沒有你的命令，那一百架飛機根本進不了上海。沒有你在前面頂著，用奉軍名義施壓，列強也不可能那麼輕易放鬆警惕，我一個人空有飛機，要是沒有你這塊招牌，未必能起到作用。這名聲，你受之無愧。」
張漢卿連連搖頭，謙虛了幾句。
隨後，目光重新落在報紙，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慚愧。
「大哥，名聲是賺足了，但錢的事估計是沒戲了。」
張漢卿無奈攤了攤手：「我爹那邊是沒下文了，想讓他看到這些報紙就心軟，覺得對不住你，從而補償一些，幾乎是不可能的事。老頭子把錢看得比這些虛名重多了，別說你是我結拜大哥，就算是我，也休想從鐵公雞身上拔下一根毛。」
林啟沒有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端起桌上的咖啡，輕輕吹了吹熱氣，笑道。
「漢卿，急什麼。」
他喝了一口咖啡，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仿佛陳述既定的事實：「眼前的交鋒只是上半場，下半場，才剛剛開始。」
林啟放下杯子，看著張漢卿充滿疑惑的臉，一字一頓道：「用不了一天，伯父不僅會親自發加急電報表揚你我。而且，還會心甘情願大出血，親自把這筆補償派人送到我手上。」
張漢卿再次愣住。
他張著嘴，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林啟，完全不明白自己大哥腦子裡到底裝的是啥。
老爹大出血？
表揚自己？
這怎麼可能？！
北平，張作霖正在吃早飯。
副官喜順小心翼翼捧著今天的報紙，屏住呼吸，輕輕擺在張作霖面前。
張作霖正喝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就著一碟醬菜。
他隨手拿起最上面的《大公報》。
本來以為會看到鋪天蓋地罵北洋罵政府，罵他不顧同胞死活的新聞。
畢竟，昨天他可是親自下令邢士廉不許派一兵一卒去租界支援，這要是被那些拿筆桿子的文人抓住，脊梁骨都得被戳斷。
誰承想，報紙上半個字沒提奉軍袖手旁觀的事。
通篇全是在誇他兒子！
「民族英雄？有膽有識？北洋的另類？」
張作霖念著報紙上加粗的黑色大標題，原本緊繃的臉變得怪異起來。
他吧嗒吧嗒嘴，放下手裡的象牙筷子，將幾份報紙快速翻了遍。
嘿，這事兒邪了門。
不僅沒虧本，兒子名聲反而因為這事徹底打響！
在全國老百姓心裡地位蹭蹭往上升。
這對老張家未來接管天下，是百利而無一害的大好事。
有了這層名聲護體，以後奉軍在南方行事，老百姓牴觸情緒會小很多。
「媽了個巴子的，算這幫寫字的筆下留德，沒給老子亂潑髒水。」
報紙上的消息，讓張作霖間接對林啟昨天敲竹槓的恨消散大半。
畢竟，這名滿天下的好名聲，是林啟帶著兒子真刀真槍去洋人面前掙來的。
他心情大好，比平時多吃了半個饅頭。
下午，張作霖坐在書房，正優哉游哉批閱著各省送來的公務。
突然，書房門被猛地推開，喜順拿著幾份剛剛加印出來的特刊，神色古怪走了進來。
「大帥……您……您看看這個。」
喜順聲音明顯不對勁。
「什麼東西神神秘秘的？天塌下來了？」
張作霖頭也沒抬，漫不經心問道。
「是……是京城幾大報紙出的聯合特刊，上面……上面有對林拓之的獨家專訪……」
張作霖眉頭一挑，一把接過報紙。
他倒要看看，林啟這小子在專訪里怎麼吹噓自己的豐功偉績。
然而，當視線落在報紙正文後，張作霖嘴一點點張大，眼睛越瞪越圓。
專訪里，林啟根本沒有大肆包攬功勞。
他在裡面編了個邏輯嚴密、感人肺腑的彌天大謊！
林啟在採訪中「聲淚俱下」表示：這次能夠調動一百架戰鬥機逼退洋人，首功根本不是他，而是坐鎮北平的張大帥！
他在報紙上繪聲繪色地描述：是少帥張漢卿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說服父親張作霖。張大帥深明民族大義，暗中砸下海量巨資，秘密提供這批戰鬥機的購買資金！張大帥表面上是北洋軍閥，需要跟列強虛與委蛇，暗地裡卻在為保護同胞傾盡家財，他是個真正的愛國者，並不是外界想像的那麼不堪！
看到這裡，張作霖整個人都傻了。
這小子轉性了？
怎麼突然開始瘋狂洗白老子？
老子什麼時候給他掏錢買飛機了？
當他把視線移向專訪的末尾轉折處，一股冰涼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林啟在最後話鋒一轉，語氣沉痛且誠懇呼籲全國百姓：張大帥雖然愛國，但奉軍軍費緊張，資金實在有限。為了買這批飛機威懾洋人，老帥還欠著美國波音公司整整一百萬大洋尾款沒有結清！希望全國各界不要責怪他老人家，畢竟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奉軍現在也很艱難，大家要體諒大帥苦衷。
報紙一出，整個京城老百姓都懵了，緊接著就是鋪天蓋地的讚美和議論。
誰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張作霖一個北洋軍閥，明著不敢和列強斗，暗地裡居然這麼硬氣，掏空家底支持兒子干列強？
這等隱忍與大義，簡直令人敬佩！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北平的大街小巷，並且正以極快的速度向全國蔓延。
書房。
張作霖看著報紙末尾那段【欠一百萬大洋尾款】的呼籲，腦子裡血管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炸開。
他瞬間明白了。
這是當著全天下人的面，光明正大、名正言順敲他的竹槓！
這叫道德綁架！
這叫捧殺！
如果他現在站出來發通電，不承認給錢買飛機的事，那他不僅自毀剛剛建立起來的愛國形象，還會被全天下老百姓戳斷脊梁骨，罵他是個貪生怕死、虛偽透頂的縮頭烏龜！
連兒子的名聲也會跟著一起臭大街！
可如果他捏著鼻子默認了這個「民族英雄」和「愛國大帥」的頭銜。
那就必須把林啟在報紙上公開喊話的一百萬大洋的尾款，實打實掏出來，一分不少地給林啟送去！
因為全天下人都在盯著他張大帥還錢！
「撕啦！」
張作霖氣得渾身發抖，雙手用力，直接將特刊撕個粉碎，紙屑雪片般落在書桌。
「兔崽子！！！」
東北王的暴怒穿透書房，嚇得外面衛兵一哆嗦。
「老子他媽的又上了你得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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