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崽子!!!」
「老子他媽的又上了你得當!!!」
張作霖氣得鬍子都飄了起來。
他張作霖是誰?
是從白山黑水裡一路殺出來的東北王!
手握三十萬大軍,如今更是入主北平,掌控著這半壁江山。
全天下的誰見了也得客客氣氣喊聲大帥。
現在,居然被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接二連三當成肥羊來宰!
如果這筆錢掏了,那他東北王臉面往哪擱?
以後奉軍上下會怎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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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不會覺得他怕了南方搞軍工的書生?
「老子一分錢都不會給!」
張作霖咬著後槽牙,眼裡凶光畢露。
他甚至在腦子裡盤算,立刻給上海發急電,讓邢士廉派兵把林啟和小六子的飯店包圍,直接撕破臉皮,把這小子扣在上海。
但是過了好半天,命令也沒下。
張作霖臉上橫肉劇烈抽了幾下,胸膛劇烈起伏。
他閉上眼,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將這股邪火壓下去。
張作霖能從一個在關外吃不飽飯的獸醫、土匪,一路摸爬滾打坐上今天這個位置,靠的從來不是匹夫之勇,更不是什麼死要面子活受罪。
他是個梟雄,是在無數次生死夾縫中磨礪出來的老狐狸。
受委屈?吃癟?
他這輩子經歷得太多了。
不知不覺,張作霖腦中,不由自主浮現出十幾年前畫面。
那時袁世凱剛剛當上大總統,權勢滔天。
張作霖為了在關外謀個出路,隻身進京面見。
也是在這裡,他毫不猶豫雙膝跪地,磕頭如搗蒜,一口一個「皇上」,把姿態放到土裡。
袁世凱賞他塊金表,他裝出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模樣,誠惶誠恐地接過來,連大氣都不敢喘。
那個時候,他要臉了嗎?
沒有。
因為他知道,只要能保住實力,只要能拿到奉天兵權,就算裝孫子又算什麼?
再後來,日俄戰爭爆發,整個東三省成了老毛子和小日本的跑馬場。
他夾在兩個強國之間,今天給俄國人送情報,明天給日本人當嚮導。
兩邊根本沒把他當人看,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動輒就是辱罵。
手底下兄弟被日本人當成土匪槍殺,他不僅不能發火,還得陪著笑臉去送禮賠罪。
那樣的屈辱,那樣的憋屈,比今天被林啟敲竹槓嚴重百倍、千倍!
張作霖緩緩睜開眼,喃喃自語道。
「一百萬大洋……」
他在心裡撥動算盤。
以前受的委屈,是為了活命,是為了保存實力。
可今天林啟敲他的這筆竹槓,情況完全不同。
林啟雖然要錢,但在全國的報紙上,給了他一個天大台階,甚至可以說是頂光芒萬丈的帽子!
【民族英雄】
【暗中傾盡家財保護同胞的愛國大帥】
在如今軍閥混戰、民不聊生、老百姓對北洋恨之入骨的年代,這個名聲意味著什麼?
張作霖太清楚了。
這是拿多少個師、多少桿槍都換不來的民心!
奉軍南下,打進關內,最缺的是什麼?
是法統,是老百姓的認可。
各地報紙上罵他是舊軍閥、是賣國賊,導致奉軍每到一處,當地百姓都把他們當成土匪防備。
而現在,這些文章一出,等於變相在替他洗白!
連大本營的核心人物都站出來證實他是愛國的,這等於是把奉軍從舊軍閥的泥潭裡硬生生拔了出來。
有了這個名聲,奉軍過江中阻力會小很多。
那些天天上街遊行罵北洋的學生,再罵他張作霖的時候,也得掂量掂量他買飛機打洋人的功績。
一百萬大洋,買個能夠名垂青史,讓全國老百姓感恩戴德的名聲。
「值。」
張作霖緩緩吐出這個字,眼神變得清明冷酷。
不僅是值,簡直是賺大了。
林啟在算計他,他又何嘗不是在利用林啟?
兩人心照不宣,這是純粹的利益交換,是場雙贏的交易。
想通了這一層,張作霖胸中鬱結瞬間煙消雲散。
「來人!」
張作霖衝著門外喊了聲。
副官喜順立刻推門走入,恭敬立正:「大帥。」
「去機要室,給上海的邢士廉拍封電報。」
張作霖背著手,在書房裡走了兩步,嘴角勾起抹老謀深算的笑,開始口述電文內容。
「告訴邢隅三……」
……
上海,禮查飯店頂層套房。
黃浦江上汽笛聲隱隱傳了進來。
客廳,張漢卿拿著幾份當天報紙,正在沙發上逐字逐句看。
《申報》、《大公報》、《新聞報》……
鋪開了一茶几,內容如出一轍,全都是林啟接受專訪的聯合特刊。
張漢卿越往下看,臉上表情就越是怪異。
他眉頭緊緊鎖在一起,嘴角時不時抽一下。
當看到文章最後那段呼籲全國人民體諒張大帥,強調還有【一百萬大洋尾款未結】的部分,手上的青筋凸了起來。
他把報紙放下,抬起頭,看向對面。
林啟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杯剛泡好的紅茶。
他輕輕撥弄著茶蓋,吹去茶湯上浮葉,慢條斯理品了口,神態悠閒得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看著林啟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張漢卿只覺得牙根痒痒。
如果眼前坐著的這個人,不是他換過庚帖、磕過頭的結拜大哥,不是剛剛帶著他在南京路機槍前走了一遭的生死兄弟。
就沖報紙上明目張胆挾持他老爹掏錢的流氓手段,指不定現在已經衝上去,邦邦給他兩拳。
太狠了。
這一手玩得實在是太狠了。
張漢卿太了解自己老爹性格。
老頭子把面子看得比命還重,尤其是在這種被架在全國輿論道德制高點。
大哥這篇專訪一出,等於把老爹逼到死角。
老爹根本無法拒絕,不僅不能發火反駁,還得捏著鼻子認下這筆帳,乖乖把一百萬大洋裝進盤子,雙手奉上送給大哥。
林啟感受到張漢卿目光,放下手裡茶杯。
他靠在沙發上,看著張漢卿,嘴角挑起抹笑意。
「漢卿,你一直盯著我幹什麼?這眼神,不會是在心裡替伯父鳴不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