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廣州,空氣中已經翻湧著令人躁動的濕熱。
但今天,這股濕熱卻被江面上足以掀翻蒼穹的狂熱驅散。
「嗚……」
隨著一聲悠長雄渾的汽笛,撕裂江面上尚未完全散去的薄霧,一艘萬噸級遠洋貨輪,如破浪而歸的巨獸,緩緩駛入廣州港深水碼頭。
這艘貨輪深處,安穩地躺著林啟剛剛從克虜伯重金採購而來萬噸級水壓機,高精度精密車床,以及成套的特種冶煉設備。
這些冷冰的鋼鐵,將是石井兵工廠下一階段產能爆發,自行研製坦克與大口徑火炮的基石。
然而,比設備還要令人震撼的,是此刻碼頭上景象。
人山人海,彩旗招展。
放眼望去,整個碼頭已經被黑壓壓人群填滿。
數以萬計的學生、滿手老繭的工人、拉著洋車的苦力,以及無數自發湧上街頭的普通市民,將寬闊碼頭擠得水泄不通。
連周圍商鋪的二樓陽台,堆放貨物的貨櫃頂,遠處高聳的吊塔,都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人群中拉起數十條白底黑字橫幅,在江風中獵獵作響,上面用濃重筆墨寫著。
【歡迎民族英雄林拓之凱旋!】
【打倒帝國主義,揚我國威!】
【熱血洗雪百年恥辱,鐵翼震懾英法列強】
林氏宗族的長輩,大本營內公認的清流領袖林子超,特意換上身莊重筆挺的長衫,帶著幾十名林家宗親,早早站在歡迎隊伍最前方。
這位在官場沉浮半生,見慣了風雲變幻的老人,手拄著拐杖,看著緩緩靠岸的輪船,老淚縱橫。
他激動的握住身邊一位林家族老得手,聲音顫抖得幾乎變了調,嘆道。
「林家光宗耀祖啊!祖宗庇佑!當年有林文忠公(林則徐)虎門銷煙,硬剛蠻夷。今日,有族侄林拓之,敢把一百架飛機開到列強的頭頂,威脅高高在上的洋鬼子扔炸彈!皆是國之棟樑,皆是我林家的血性兒郎!」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拋錨聲,沉重鐵錨落入珠江,厚重跳板被水手搭上碼頭青石板。
林啟穿著身筆挺的灰色中山裝,衣領扣得嚴絲合縫。
面色如一潭深水,沒有因為眼前的人群露出絲毫輕狂,踏著沉穩步伐,順著懸梯緩緩走下。
緊緊跟在他身邊的是衛士,看著下方黑壓壓、沸騰如岩漿般歡呼的人海,紛紛嚇得倒抽了口涼氣。
「長官!」
衛士低聲音,忍不住在林啟耳邊感嘆:「您這次在上海打出威風,真是把天都給捅破了!這陣仗,全廣州的老百姓恐怕都跑來迎您!」
衛士說完,迅速在前排穿著體面的大人物中掃了一圈,立刻察覺到異常。
他眉頭緊鎖,湊近林啟耳邊,低聲疑惑道:「長官,有些不對勁。您在上海立了這麼大的功,逼得英法美日低頭,怎麼汪公、胡公,甚至連常氏,一個都沒來迎接?這太反常了!」
林啟聽著身後衛士的話,淡淡搖了搖頭。
依舊保持著面無表情,但在心底,發出洞悉一切的冷笑。
以他一貫深居簡出的性格,平時是厭惡這種興師動眾,勞民傷財逢迎場面的。
碼頭上的群眾之所以能把時間掐得這麼准,知道他今天這個時辰在廣州靠岸,完全是上船前,故意命讓你提前將行程透露給廣州各大報館。
報紙號刊一登,早就被上海捷報點燃胸中熱血的老百姓和學生,自然會自發匯聚過來。
林啟這麼做,不是為了享受歡呼,而是為純粹的自保與造勢!
這次秘密從廣州把一百架最新式的戰鬥機運到上海,大本營上下無一人知曉,包括對權力有著病態渴望的軍事一把手常氏。
這在大本營所有政客眼中,等同於擅自調集重器,無視組織紀律,形同軍閥,把大本營自詡正統的人得罪個乾淨。
汪氏、胡氏這幫只會耍筆桿子、搞政治傾軋的人,此刻必定端坐在大元帥府,磨刀霍霍。
就等著下船,發難問罪,甚至藉機褫奪軍權和兵工廠控制權。
所以,他必須借勢。
要用民意作為自己最堅不可摧的護身符,挾滔天民意歸來。
林啟要讓大本營只會內鬥的政客看看,誰才是真正掌握大義之人,從而讓他們投鼠忌器,不敢妄動。
大本營高官沒來,說明他們正在盤算怎麼對付自己,完全在算計之中。
林啟雙腳,終於穩穩踏上碼頭青石板。
一瞬間,雷鳴般掌聲、歡呼聲匯聚成實質性音爆,直衝雲霄。
「林校長萬歲!」
「打倒帝國主義!廢除不平等條約!」
「揚我國威!護我同胞!」
狂熱口號此起彼伏,震得江面上水波都在顫抖。
林子超迎上前,滿臉驕傲拉住林啟的手,大聲道:「拓之,說兩句吧!全廣州的父老鄉親,還有這些血未冷的青年學子,都在這眼巴巴等著聽你這位民族英雄教誨!」
林啟沒有推辭,知道此刻沉默不合時宜。
他從旁人手裡拿過鐵皮喇叭,走到碼頭堆放貨物的木箱上。
周圍喧鬧震天的人群,看到他舉起喇叭瞬間,仿佛被施了魔法,頃刻間安靜下來。
十萬雙眼睛,帶著狂熱、帶著信仰、帶著對強者敬畏,死死盯著他。
「同胞們!」
林啟沒有講虛偽的官話套話,他低沉極具穿透力的聲音透過鐵皮喇叭,在珠江上激盪開來。
「我在上海,在那個被稱為十里洋場,所謂文明世界櫥窗的地方,看到了什麼?我看到列強巡捕,用冰冷警棍,毫無顧忌敲打我們那些只是在街頭宣講真理的學生!我看到他們用黑洞洞槍口,指著我們那些只為討口飯吃工人的胸膛!我看到他們把我們同胞關進陰暗的捕房,像對待牲口一樣對待我們的同胞!」
人群中傳來壓抑的哭泣,憤怒的喘息,無數人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他們為什麼敢這麼囂張?!為什麼敢在我們土地上作威作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