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陽走了。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蘇鳴倒是清閒的靠在椅子上,刷著手機,不時發出幾聲輕快的笑聲。
沈婉瑜卻有點坐立難安。
自從蘇鳴告訴她,她被某些未知觀測。
她就渾身不自在。
無論怎麼坐,如何調整,都感覺不舒服。
蘇鳴抬頭,望著沈婉瑜不斷調整的坐姿,不由笑道:「別慌。」
「對祂們而言,你不管是坐,還是站,都沒有任何區別。」
「甚至,你是死是活,在祂們眼中也沒有任何區別。」
聽到蘇鳴的話,她果然輕鬆了很多。
可隨後,又無法控制的滋生出了一個疑問。
為什麼她會被觀測。
是因為她長得漂亮嗎?
不。
在污染源眼中,皮囊美色毫無價值。
優秀?
不。
在污染源眼中,人類的優秀與平庸,對祂們而言不值一提。
於是,沈婉瑜只好求助的望向蘇鳴。
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著實讓人心疼。
「唉。」
蘇鳴嘆息,將手機放下,端正姿勢:「其實我也不清楚。」
「以我對污染源的了解。」
「祂們沒有任何情緒,更沒有善惡觀念。」
「唯一確定存在的只有無盡的好奇心。」
「而祂們好奇的是,人類的感情和想像力。」
這一點,蘇鳴有專業的發言權。
他曾經以扭曲迴響的視角看過世界,知曉污染源眼中世界的大概模樣。
「感情和想像力?」
沈婉瑜好奇的盯著蘇鳴,反問道:「若是這樣的話,余夢念反而是最容易被盯上的。」
「她覺醒的能力,可以將夢境編織成一方修仙世界,還能將夢中的東西拿出來。」
蘇鳴卻搖了搖頭:「首先你要知道。」
「余夢念天生感情就有缺陷。」
「說是麻木吧,更像是缺失。」
蘇鳴不由想到了2003年的余夢念。
彼時的她,雖然允許自己與她親密接觸。
但更像是一種獎勵機制,或者是身份的特權。
死之前,允許自己可以和她生個孩子。
說實話。
以蘇鳴判斷。
她大概率認為,自己給蘇鳴造成了很多麻煩,所以想要彌補。
而孩子,就是她認為比較合適的補償。
「至於想像力。」
蘇鳴輕笑一聲:「余夢念的修仙世界,是她自己想像出來的嗎?」
「那是她根據其餘人小說,以及古代神話故事,然後拼湊堆疊出來的。」
「因為,裡面基本上都是老熟人,沒有多少新面孔。」
2026年,畸變余夢念身上長出的血肉仙宮。
仔細看,每個身影都可以在過往的神話故事裡找到原型。
「所以。」
蘇鳴打個響指:「你別她看天賦驚艷,其實上是最難被污染源留意的人。」
要不是余夢念強行衝擊六覺覺醒者。
她多半還活的好好的。
話音剛落,一道清冷平淡的女聲驟然在空曠的房間裡炸響,不帶絲毫預兆。
「有我自創的。」
沈婉瑜渾身一僵,猛的看向蘇鳴。
可看他波瀾不驚的神色,她瞬間瞭然。
這傢伙早就知道余夢念跟著他們。
那晚上,他們睡覺的時候。
一舉一動,豈不是…現場直播。
想到這裡,哪怕沈婉瑜臉色都開始發紅,並狠狠捶了蘇鳴一拳:「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蘇鳴連忙按著沈婉瑜的手,一臉無奈的解釋道:「我發現不了她啊。」
「我只知道她在。」
「至於在哪,我也不清楚。」
「再說了,這傢伙又不聽我的。」
解釋完畢,蘇鳴衝著房間喊道:「余夢念,你先出來。」
果然,門口的空氣微微扭曲,一道身姿超然、氣質清冷的身影緩緩浮現。
「你幹嘛跟著我?」
余夢念神色平靜的說道:「保護。」
蘇鳴有些無語的盯著她:「你覺得,你能保護得了我?」
她沉默數秒後,語氣依舊平淡,眼神依然堅定:「盡力而為。」
這是她當時看完那封信的決定。
蘇鳴衝著沈婉瑜攤了攤手:「你看。」
沈婉瑜輕嘆一聲。
她大抵知道余夢念是什麼性格了。
純粹、執拗、認死理。
所以,還真的沒法怪蘇鳴。
不過,蘇鳴再度好奇的望著余夢念問道:「你自創了哪些東西?」
只見她沉思幾秒,清冷的語調里,罕見的出現了一絲驕傲:「住在戒指里的殘魂老仙人。」
「可以加快靈草成熟的小瓶子。」
「山洞坐化的大能遺骸。」
蘇鳴當即望向沈婉瑜:「看吧,連繫統都沒有。」
「我就說,她的創造力很一般。」
余夢念有些生氣。
蘇鳴繼續評價道:「思維與想像力,還停留在二十一世紀初期。」
「這些模板…」
唰——!
劍鳴嗡響。
一把布滿寒霜的劍架在蘇鳴脖頸上。
其劍身冰寒刺骨,緊貼肌膚,帶著致命的壓迫感。
劍後,是一張更冷的臉。
其周身氣場更是冷的嚇人。
蘇鳴當即舉著大拇指:「好~」。
這聲「好」字尾調拖的悠長。
「不愧是龍國最強覺醒者,沒有之一。」
「思維一直緊跟時代,並遙遙領先。」
「夢念啊。」
「現在就是二十一世紀初期。」
「你在2012年就能創造出如此有想像力的東西,著實令我敬佩。」
回應蘇鳴的是兩個字:「謊言。」
頓時就讓蘇鳴呆滯當場。
他差點忘了,余夢念能分辨謊言與實話。
「這些金手指,曾經在小說界火爆一時。」
「對我所在的2026年而言,雖然有些古老,但當年確實風靡全網,被無數人追捧模仿,自有其出彩之處。」
這話一說。
余夢念才緩緩將劍收起來。
沈婉瑜捂著嘴偷笑。
看到余夢念目光掃來,她連忙點頭附和:「蘇鳴說的對。」
「雖然我不怎麼看小說,但能火,的確代表有價值。」
說罷,兩人對視一眼,眼底滿含笑意。
余夢念卻眉頭微蹙。
總感覺她們在笑話自己。
可她又沒有證據。
就在此時,蘇鳴臉色一變,猛的側頭望向窗外。
那天晚上看煙花的奇怪感覺又出現了。
這次出現的感覺格外強烈,也格外明顯。
下一秒,窗外街道爆發出此起彼伏的尖叫與哭喊。
「死人了?」
「鬼,有鬼啊~」
路邊的行人就像是瘋了般,不顧一切的瘋狂逃竄。
車輛失控相撞,劇烈的轟鳴聲接連炸開。
刺耳的剎車聲、撞擊聲、哭喊聲響徹整條街道。
死亡以一種極致詭異方式降臨。
太詭異了。
詭異到,超乎所有人想像。
前一秒還在逃竄,下一秒就直挺挺的倒在地面。
最可怕的是。
倒下前是一具成年人,倒下後卻變成了孩童大小。
再一眨眼,屍體徹底消失。
蘇鳴反應極快,他一拳砸開窗戶,還不忘單手挽住沈婉瑜,接著猛的跳下去。
來到距離自己最近的死者面前。
她生前是一名50多歲的中年婦女。
死後倒地,身軀突然切換成20多歲的年輕少女模樣。
中間沒有絲毫過渡。
就是突然之間,出現了年齡階段的跨越。
太荒誕離奇了。
雖然溫祈再三叮囑,讓蘇鳴儘量不要使用低等盲區。
可這一刻,蘇鳴不得不使用。
他立刻開啟低等盲區。
霎那間,整個世界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藍星,變成了無邊無際,不可名狀的蟲窩。
天空、地表、地底,目之所及的每一寸空間,都被無數扭曲纏繞的長蟲填滿。
最長的一條蟲,從藍星的某一處炸裂,就像是無限分裂的蟲體。
這條蟲體在藍星表面纏繞無數圈,宛如一條盤繞藍星的吞天巨蟒,將世界緊緊禁錮。
而它的盡頭,就連接著正在被無限拉長的月球。
那顆銀白色的冰冷球體,此刻仿佛擁有了生命,開始蠕動著身體,低著「蛇頭」,一圈圈、一遍遍的盤繞藍星,凝視而來。
「蘇鳴。」
沈婉瑜聲線重疊無數層,那是她一生所有時間段的聲音。
她也化為了一條無數首尾相連的長蟲。
緊跟其後的余夢念也是如此。
她的移動速度極其怪異。
更像是延長,無數殘影密密麻麻從遠處延伸至蘇鳴身前,每一個動作都被清晰定格,層層堆疊。
再低頭看地面的死者。
她的長度在縮小。
直至長度徹底消失,化為虛無。
與此同時,蘇鳴的電話被打爆了。
周正陽的電話。
陳知微的電話。
就連林嘉嘉都將電話打了過來。
「蘇鳴,是觀測,祂們一直都在觀測…」
周正陽還未說完,聲音便戛然而止。
他應該已經死了。
接聽陳知微的電話,聽筒里一片死寂,沒有半點聲響。
她應該也死了。
接聽林嘉嘉的電話,她的語速極快,帶著窒息的恐懼發出嘶吼:「時!之!蟲!」
下一秒,手機傳來重重的落地撞擊聲。
另一邊,余夢念身體突然開始搖晃。
她很強,但也支撐不了多久。
她所能做的就是傳達自己此時的感覺:「有東西…在看我。」
這個「看」字,意味深長,因為余夢念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看」。
但她只能如此形容。
「完整的我,正在被拆分。」
「好奇怪。」
她身形踉蹌,徹底站不住腳跟,整個人的重量全部倚靠在蘇鳴身上。
「我好像,變成了一幅畫。」
「不,是一幅幅畫。」
「不不不,是無數線條拼成的簡筆畫。」
「不對…」
她語無倫次,眼底滿是迷茫與錯亂,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形容。
但很快,她就不用形容了。
因為她死了,氣息驟然消散。
是「死」嗎?
這一刻,連蘇鳴都開始懷疑,「死」是真實存在的概念嗎?
她更像是定格在了過去。
19歲的余夢念死了,變成了12歲的余夢念。
等蘇鳴將她平放在地上,變成了5、6歲的余夢念。
又過了幾秒,余夢念徹底消失。
屬於她的那條長蟲,也隨之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