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緩步踏入色塊凝聚的最中央。
最中央凝聚著這世間最深的色彩,極中心有一道細小的裂痕。
裂痕旁邊有一個放大鏡的圖標。
蘇鳴和沈婉瑜對視一眼。
異口同聲的說道:「那是時之蟲留下來的。」
它既然觀測藍星,自然會受到藍星的影響。
更何況這片平面世界,所有無形無質的存在,都會依託人類的認知具象成型。
這個放大鏡,就是時之蟲留下的痕跡。
蘇鳴快速湊到裂痕跟前,可不管怎麼看,內部都是一片漆黑。
直到沈婉瑜將放大鏡遞給他。
「用這個看。」
接過放大鏡,蘇鳴立刻對準裂痕望進去。
只是一眼,他就有種頭皮炸裂的感覺,仿佛有無數根細針狠狠扎入神經。
他看見了過去的畫面,曾經的自己。
裂痕中。
他看見了自己挽著沈婉瑜的腰,正抬頭欣賞著煙花。
沈婉瑜興奮的指著五彩斑斕的黑夜,語氣滿是歡喜。
「蘇鳴,你看,好多煙花。」
就在這時,蘇鳴眉頭微微一皺,抬頭望向煙花上方的深空。
這一幕,蘇鳴太熟悉了。
當時,他的確感覺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快到超乎想像。
不似飛鳥,不似流雲,更不似任何已知的人間事物。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
那是現在自己的視線。
原來是當時的他,冥冥之中捕捉到了來自未來自己的視線。
裂痕外的蘇鳴能看見裂痕內的蘇鳴,看的一清二楚。
可裂痕內的蘇鳴卻看不見裂痕外的蘇鳴,只能留下一抹好奇怪的感覺。
「怎麼了?」
裂痕內的沈婉瑜,敏銳的捕捉到了當時蘇鳴的情緒波動。
這句輕柔的問話,卻震的裂痕外的蘇鳴連連後退,甚至一屁股坐在地上。
沈婉瑜心頭一慌,立刻蹲在蘇鳴旁邊,眉目間滿是焦灼,連忙追問道:「你看見什麼了?」
她還是第一次看見蘇鳴這麼難以置信的表情。
就像是見到了真正的鬼。
蘇鳴僵硬的抬起頭,嘴唇長了合,合了又長,半響才擠出一句話:「我…看見了我自己。」
他的聲音帶著無比的茫然。
使勁的抓了抓頭髮:「那種奇怪的感覺,來自我?」
他怕沈婉瑜沒聽懂,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聲音微顫:「我用放大鏡看見了過去的我。」
「那是時之蟲的第一次觀測。」
「我當時察覺到的奇怪感覺,是現在的我通過裂痕看見了當時的我。」
當他明白這一點後。
記憶好像又完整立體了很多。
他終於知道那種奇怪的感覺是什麼了。
那是未來自己去看過去自己的視線。
是宿命般的奇妙對望。
沈婉瑜聞言臉色一變,接著蘇鳴手上的放大鏡,湊到裂痕望進去。
她看見了自己,過去的自己。
裂痕內的自己,正在和蘇鳴偷笑余夢念沒有創造力,編織的修仙世界太過老古。
余夢念站在一側,眉頭微蹙,神色不善。
可突然間,蘇鳴臉色一變,猛的側頭望向窗外。
下一秒,窗外街道爆發出此起彼伏的尖叫與哭喊。
裂痕內的蘇鳴反應極快,一拳砸開窗戶,還不忘單手挽住沈婉瑜,迅速從缺口跳下去。
這是,時之蟲第二次觀測的時間節點。
沈婉瑜眼神同樣出現了迷茫。
她終於知道為什麼蘇鳴反應會這麼大了。
蘇鳴回神後,連忙抬頭問道:「無頭姐姐,你是不是看見我們了。」
「我們當時在看煙花。」
沈婉瑜卻搖了搖頭:「我看見的是酒店時的我們,是時之蟲的第二次觀測。」
蘇鳴一愣。
當即接過沈婉瑜手中的放大鏡。
沈婉瑜急忙喊道:「等一下。」
可已經來不及了。
因為蘇鳴已經拿著放大鏡,從裂痕中望了出去。
他看見了乘坐NH1012航班的自己。
裂痕內的自己,正側頭對沈婉瑜小聲說著什麼。
突然間,他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猛的抬頭看向窗外,臉色一變,嘴裡說著:「第三次觀測,來了。」
這一刻,蘇鳴這才反應過來,為什麼沈婉瑜要讓自己等一下。
三次觀測。
第一次和第三次,來自自己。
第二次,來自沈婉瑜。
由於自己擁有低等盲區,所以他才能感知到冥冥之中的視線。
「無頭姐姐。」
沈婉瑜咬著嘴唇搖了搖頭:「沒事,看就看了吧。」
「本就是註定的三次觀測,沒辦法避免。」
就算蘇鳴沒有急著去看。
估計沈婉瑜也會再進行一次觀測,確定第三次看見的畫面。
「現在,絕對不要看第四次。」
她表情無比嚴肅。
第四次會發生什麼?
其實可以推測出來。
第四次,也是最後一次觀測。
要麼,沈婉瑜升維成功,成為祂們。
而這個「失敗」,很有講究。
失敗,並不代表死亡。
但,沈婉瑜必須死。
她不能以普通方式死去,而是要徹徹底底的死去。
在祂們眼中,普通死亡沒有任何意義。
肉體死了,精神存在。
精神死了,記憶存在。
哪怕記憶死了,痕跡還在。
所以,想要完完全全的死亡,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它需要運用另一種力量。
比如說:抹除。
將一切痕跡,一切記憶、一切影響全部清除,然後再由世界線修正,仿佛從未出現過。
而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終極死亡。
目前所知,除了系統外。
只有蘇鳴血肉增生的本能衝動,才能做到這一點。
當然了。
沈婉瑜不需要完全被抹除。
只需要抹除她半步升維的特殊狀態,主動讓她升維失敗。
主動和被動,雖一字之差,卻宛如天塹。
前者,是主動確定一個結局。
後者,那可就說不準了。
蘇鳴站在原地,疑惑的撓著腦袋。
他甚至都開始懷疑,難道他們就是時之蟲。
可望著這團色塊混淆的平面,以及裂縫旁的放大鏡。
可以確定,這就是時之蟲來過的痕跡。
那祂現在在哪裡?
就在蘇鳴沉思之際,沈婉瑜緩緩抬手,纖細的手掌在空中輕輕一划。
唰——
眼前的畫面驟然切換。
她手掌划動的速度越來越快,畫面切換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一開始還帶著些許卡頓滯澀,如同老舊的翻頁動畫,可隨著速度遞增,畫面切換越來越流暢、順滑。
這片平面世界仿佛真的活了,歲月流轉,晝夜交替,人們正常生活在其中。
唯獨,這團混淆在一起的色塊,自始至終沒有絲毫變化。
「祂既然來過,那必然會留下東西。」
「在平面世界中,無形的東西都會具象化。」
「祂一定有東西留下來了。」
沈婉瑜眸光篤定,語氣斬釘截鐵。
也不知道她切了多少面,更迭了多少歲月。
終於,在某一個瞬間,混淆的色塊平面上,浮現出一枚問號。
畫面定格,時間赫然是1996年的新年第一天。
混淆的色塊還在,裂痕卻消失了。
沈婉瑜撿起這個【?】,開口說道:「這就是時之蟲留下的。」
話落,沈婉瑜在蘇鳴震驚的目光中,從他頭頂取下兩個嘆號。
將嘆號的【.】取掉,然後並列橫放,形成了一個【=】號。
這次,都不用沈婉瑜解釋,蘇鳴就看懂了。
將【=】放在【?】後面,形成了一個【?=】
果然,【=】號後面開始誕生結果。
大片雜亂的黑色亂碼,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隨著不斷拆解、重組,最終化作一行行清晰規整的人類文字。
【為什麼進不去?奇怪?】
蘇鳴若有所思的看著【=】後面的文字。
隨即像是想通了什麼,瞳孔收縮,猛的望向沈婉瑜。
而沈婉瑜早就看懂了。
她紅唇微動:「祂在好奇,為何無法踏入1996年之前的時光。」
「這也是祂為什麼無法了解人類的核心原因。」
「因為不完整,祂能觀測的僅僅只有30年。」
「若是將藍星看成一本書,30年甚至連封面都算不上。」
「哪怕人類的知識一直積累到了2026年,在祂眼中,也頂多算個目錄。」
蘇鳴一愣。
沈婉瑜望向遠方,語氣帶著幾分沉重與釋然,繼續說道:「陳知微猜對了。」
「1996年,既是末日,也是庇護。」
「我們都被1996年的末日庇護著,所以世界才能延續到2026年。」
「若無法戰勝1996年的末日,確定一個準確結局,終有一天,祂們會進入1996年。」
沈婉瑜沒說會發生什麼。
可蘇鳴知曉,她不是不說,而是不知道該如何說。
那個結果,你可以窮盡世間一切想像,往最黑暗、最絕望的方向思考,或許能接近一二分。